孩子剛誕生時像一枚蠶繭,窩在我的懷里,那么小那么小又無助,逼得我只好變成母親,喂他吃、料理拉撒、照顧他睡覺、醒來的時候逗他……我所有的精力與心思,化為包裹他的絲線,只希望嬰兒早日破繭而出,變得大一點,抱起來有一點存在的感覺。那一點一點像面包發酵起來的嬰孩,同時也把我身為母親的幸福,逐日地放大了。
我細細地看他美好的五官,眼睛遺傳到祖父的超大“牛眼”、濃眉如畫、鼻梁娟秀而鼻端卻帶一些霸氣、嘴唇上下均厚,上唇珠翹起了人中部位,臉形輪廓則像我,短窄的下巴拷貝了我家這邊的蘋果下巴,整體看來比較像爸爸深邃的混血模樣。
這也是一種令人迷惑的美。血緣的、新生的、交融的、獨一無二的、純粹的,美;光是這點,就讓我虛榮了。我父母來看外孫時總是說:“多么像她小時候,那眼睛充滿靈氣……”婆家人則是發現:“根本就是阿內的翻版!看看那嘴唇、眼睛的部分……”而抱著嬰孩上街時,別人直接盯著他問:“是不是混血兒啊?爸爸是哪一國的?怎么這么漂亮啊!”仿佛身邊的爸媽只是看護,還要我們啼笑皆非地解釋一番。
原來,他就是他自己,只是被我們取名為小雨,他的樣子已經說明一個事實:他有一個自己的人生;和來自金門漁村的爸爸、出身于臺南縣農家的媽媽不一樣,是道地誕生在臺北的新人類。他呼吸的空氣,沒有咸濕的海潮味,他仰望的天空被建筑物切割,夜晚的星子常被呼嘯而過的機車嚇得瑟縮,還有選舉期間穿梭巷弄的廣告車,高分貝的廣播與造勢的鞭炮聲……這些,都是臺北給你的成長環境,也是現在四歲多的你,再熟悉不過的家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