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郵車
那年夏天,我搭車到了西藏阿里地區的首府獅泉河。因為搭不到越野車,我決定搭乘郵車,返回拉薩。阿里地廣人稀,交通不便。這樣,在各個縣城之間收送郵件的大卡車,便成了背包族最為可靠的交通工具。
郵局的大院像個中學操場,空曠得很。院子里有座兩層小樓。我上樓找到郵局的財務,她證實說,次日會有輛郵車去770公里以外的措勤縣。措勤是返回拉薩的必經之路,財務叫我直接去找司機。
我在樓里東問西問的。二樓樓道里,正有一個藏族青年,彎著腰清掃樓道。他黑黑瘦瘦,神情中還帶著一絲倦怠。他說起話來像溫吞水:“對,是我。是明天。”
“駕駛室有空位嗎?”
“這個,我還不知道。”
“那我先報名吧,請一定給我留個駕駛室的位子。”
和司機說好搭車的地點,在郵政大廳邊上。可能那里有他的家。
他又說:“你住那個賓館?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那樣停車會不方便的。”
其實,我是怕司機最后才來接我上車,那樣,駕駛室里肯定擠滿了人。我就只有站在東風車的車廂上,玉樹臨風,美麗凍(動)人了。
第二天,月亮依舊高懸的時候,鬧鐘響了。借著月光,我裝好八寶粥和餅干食品,還有兩天的藥。謝天謝地,東西不算多。多虧兩周前,把拉桿箱存在了拉薩的八朗學。
打著手電,我摸黑到了鎮子的另一頭,那是獅泉河鎮東西向道路的盡頭。四周靜悄悄的,偶爾有早起上路的車駛過。車燈打過來,難辨車型。我退到墻角的陰影里,車燈照不到,我才覺得安全。
我提早到了,只有耐心等待。第一次,我在西藏的高原上仔細地看月亮。差不多是個滿月。明暗分明,那是月亮凹凸的表面。這些凹凸,穿浮云過薄霧,帶給人無限豐富的想像。吳剛、常娥、月桂樹、月兔;西湖上的蘇堤、白堤、垂柳;北海的冰面……
然而,這里是獅泉河郵局的門市部。四周很黑,在長途旅行的這種時刻,是未知的命運,未知的旅伴,和一天里未知的終點。
不知從什么地方射來的光,打在門市部的院門前。這光給了我一點鼓勵,再說,都到了這份兒上,我也只能很勇敢。我再次站到院墻邊的陰影處,在挪動行李時,被石頭或是別的什么絆了一下,又驚出一身冷汗。
大約又過了十分鐘,院子里終于有了發動機的聲音。一束車燈的燈光,從墻后的院子里射了過來。我身邊的一切都被照出了形狀。車燈的光明,使狗都不叫了。清晨的阿里,變得不再那么恐怖。
果然是我等的郵車,趕快坐進郵車的駕駛室,里面好溫暖。身邊,坐了個藏族孩子,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對我表示友好,嘴卻不肯張開來,可能是太困了吧。孩子的眼睛很漂亮,臉膛紅潤,身上微微散出酥油的氣味。
說真的,我挺激動的。昨天下午司機淡然的反應,其實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謝謝司機,然后問他:我們是不是還要再接人?司機搖搖頭,我的心里,不禁漾過一陣驚喜。
郵車一徑駛向東方的地平線。周圍的夜色依舊,只有車燈搜尋著東去的道路。獅泉河,阿里,我來時像一個夢,去時又是一個夢。終于,我要離開你了。
郵車上的雄巴姑娘
郵車司機是個瘦瘦的藏族小伙,叫扎西。他告訴我:他開的這輛大卡車,最近毛病比較多,開不快,預計需要兩整天才能到措勤。他說,他也想趕路,爭取和日喀則到措勤的郵車碰上頭,彼此換取郵件。
卡車大約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遠近有山有河,我能判斷出車子走了許多的“之”字。荒無人煙處行久了,就會懷念小小的縣城。炊煙裊裊,人可以跳下車,直直雙腳,甚至在柏油路面上跳兩跳。這樣想著,不覺天光已亮。
中午時,扎西把郵車停在革吉縣郵局旁。他匆匆去郵局送信,卻空手出了革吉郵局。原來,他沒取到任何要送出的信,他說這里經常沒信可取。就是在西藏阿里,許多人也早用電話與親友聯系了。
中午吃到四川人做的面條。熱乎乎的面,鮮綠的菜葉,香香的肉湯。饞得我吃完一碗,還想再來些。這個“貪婪”的念頭被扎西一聲招呼“走啦”,徹底打消。回到人煙稀少的馬路上,高高的太陽給路邊簡單的房舍投上陰影。
停車后就沒見到剛才同車的藏族小孩了,我還以為他在這兒下了車。打開駕駛室的門,卻猛然發現他正襟危坐著。見到我,笑笑,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齒。喔,他可能在車上吃了午飯。不然,嘴邊怎么有殘屑?是糌粑吧。
這時,扎西正在卡車后面,打開車幫,捆緊車上的稻草。他告訴我,一個拉薩姑娘,要去革吉縣的雄巴鄉,也要搭車。
這個拉薩姑娘,有點胖。三人在駕駛室副座上擠作一團,熱乎乎的。胖人的性格就是好,她一路滔滔不絕,講怎么在內地的大學畢業后,要求到阿里工作。同學們都分配在西藏的各個縣城,而她卻愿意到雄巴,這個連縣城都不是的小地方。剛工作就結了婚,跟著就生了孩子。醫療條件不好,自己不得不忍痛到獅泉河的醫院生產。
“三八節時最有意思了。過去我們領導,不知道要給女同志放半天假,我就說服了他。”這個拉薩姑娘,快人快語。她的熱情,不消說是現在許多人所沒有的。而她的理想主義,有雨后彩虹的艷麗,又有彩虹所沒有的一種持久力。我這個懷疑主義者坐在她的旁邊,既覺得不可思議,又不得不敬佩這樣的人。
說說笑笑間,就到了她的雄巴。只看到一片戈壁和一些帳篷。
夜行記
過雄巴不久,藏族小孩到了牧區他爺爺家。老爺爺堅持要扎西進去休息,我也跟著沾了光。桌上擺著燙手的酥油茶和風干的肉。屋里響著我只字不懂的閑談。屋角的老婆婆,似乎眼睛已經看不見,仿佛沒有察覺到扎西和我的到來。她也不會知道,我一直在注意她手中緊握的轉經筒。它一直旋轉著,替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念出六字真言。
外面一陣接著一陣響起狗吠聲。每次有車輛路過,狗都會叫。閑坐了半小時,再上路時,只有扎西和我。車內頓時寬敞起來。右前方,一處幽藍的湖水,絲綢一般。
可惜好景不長,不一會兒,東風車就熄火了。扎西對它也很了解,慢悠悠地說,走之前,我就擔心它不爭氣。我問:它為什么老是要停下來?扎西說,車也有個性,也有高山反應,也需要休息。
可是這輛車休息得也太頻繁了吧?你看你,幾乎每走上十分鐘,就得停車,讓發動機散熱。不光這樣,爬坡時,還慢得要死。
天太熱嘛,又沒風。扎西關上車前蓋,擦干凈手,招呼我上車。
如此反復地折騰,走走停停,恐怕要誤了到改則縣城歇一晚的計劃。也許我們不得不夜宿在戈壁灘上。
只有拼命地給扎西加油鼓勁。日暮里,紅霞朵朵。
在車里,我獨自研究起在拉薩買的西藏地圖。過會兒向扎西建議道:不如我們就在物瑪睡一晚。扎西說,走物瑪可到不了改則。我說,你看地圖,公路經過小鎮物瑪。扎西不出聲了,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同意我按圖索驥得出的結論。
求你,快開吧。有地兒睡覺,總比在野外過夜強。我們沒有停車吃晚飯,我邊吃,邊熱情地向扎西“推銷”我包里的八寶粥和餅干。
天氣涼下來,四周已完全籠罩在陰暗中。天啊,扎西不會迷路吧?在廣袤的高原上,車痕就是路。看不清車痕就壞了。
車燈倏地打開了。前車之鑒,清晰可見。我在心里樂了。填了填肚子的扎西,沉著地開著車。
到“物瑪”時已是晚上十點。扎西是對的。這里只剩下破壁殘垣,四周寂靜,了無人煙。扎西這才告訴我:這一帶常年刮大風,百姓們已搬到幾十里遠的新物瑪去了。扎西向我解釋說,他不能繞道去新物瑪,因為那樣就太耗費時間了。他又告訴我,從老物瑪到改則還有90公里,照我們的速度,至少還要開上三個小時。然后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一刻,別提我有多失望了。有什么辦法,能在屋檐下過一晚呢?
看來只有放音樂了。畢竟扎西有經驗,他帶在路上的磁帶,不是快歌,就是激情澎湃的交響樂。別說,還真起作用。
只可惜時間長了,再激越的音符,也斗不過小小的瞌睡蟲。有兩回,扎西停了車,什么也不說,就沉入夢鄉。車燈照出前方慘白的石子。此刻,我毫無倦意。音樂仍然響著,伴隨扎西發出的輕微鼾聲。
一個人聽著音樂。猛然發覺,我的眼皮,也開始打架。看看表,扎西才睡了十分鐘。可我不得不叫醒他,趕路要緊。我相信,如果只有他自己在車上,他一定會這樣睡到天亮。
扎西的心里必定在叫苦,好在他只是露出無奈的笑容。他一邊打哈欠,一邊捶腦袋,繼續趕路。
路上再沒見到其他車輛。夜晚無人的戈壁灘,透出遠古的荒涼。而我們終于在凌晨兩點半,抵達了改則縣城。
雪山和旱獺
因為兩點多才睡下,七點不到就得爬起來,腦袋暈沉沉的。好在早餐不錯,吃到了小米粥和包子,香噴噴的。
獅泉河到改則的距離有500公里。剩下改則到措勤一段,只有270公里。10點左右,扎西把車停在一座大雪山之前。他說,這座漂亮的雪山,從來逃不過攝影師的鏡頭。
眼前的山,綿延不絕;雪,潔白晶瑩;天空遼闊。草灘上,小草飄搖在風中。扎西說,這座山上的雪終年不化。這在他常跑的這段藏北的路線上,并不多見。
我試著走近雪山。離山口還很遠,狂風就差點把我掀倒。我趕快撤退回到車上。告別雪山,午飯在羅波村吃。在這個村子里,只見到一條土路,一戶人家和一段圍墻。狗懶懶地臥著。
住戶是藏民。沒有粥和包子,但有足夠的酥油茶。主人還招呼我們到她家的臥室喝茶。家里不賣泡面,但有熱水。也有曬好的生羊肉。孩子穿著棉袍,袖口有些磨破了。家里的老奶奶,在床上盤著腿。當然還在轉經。屋子應當是木結構的。細細的光線,從一根根木頭的縫隙間透進來。
休息好,繼續飛馳。滿耳是汽車碾過砂石的聲音。過了成片的農田,路面上,忽然橫出一個黑影,像是小動物在安睡。跳下車,仔細看了,原來是只旱獺,腦袋上涂滿了血,血色鮮紅。真慘。一定是被前面開過的車壓死的。在阿里的這些天,車前經常飛奔過小動物。它們不像路邊吃草的牦牛,知道亂過馬路的后果,有時會躲避不及。如果被撞死的是牧民的牛羊,司機就得賠償損失。撞了旱獺,不用賠。可那個司機,總該處理一下尸體吧。也許剛才他急著趕路,沒時間?
扎西拎著旱獺尾巴,走到附近的河溝,把血洗干凈;他說,旱獺的皮有用,能賣錢,拿回去,有人會收購的。不過最后,他還是把旱獺扔進了田里,野生動物,多少有些傳染病。
之后的旅行愉快起來。地貌也豐富起來,雪山,草場,咸水湖,還有清亮的河水。在阿里作長途旅行,有時會枯燥得要命,有時好風景卻又不斷出現。這里的山也圓潤起來,不少山都像圓圓的饅頭。
日暮斜陽里,郵車沖下最后一段山坡。一個急轉彎,車子駛上了措勤縣城的柏油路。
“大湖”措勤
措勤的意思是大湖。古代西藏曾以措勤定位阿里——措勤以北、以西就是阿里。今天的措勤依舊是西藏阿里北線上的重要縣城。
到了措勤,自然該答謝一下扎西。措勤和改則、革吉一樣,整個縣城就是一條街。但這里的四川餐館不只一家。我們挑了個不大不小,地上和桌面都還干凈的飯館。縣城里的居民,大約已吃好了飯,女的站在馬路邊嗑瓜子,男的,悠閑地背著手踱步。
點好菜,扎西暫時告退,去給妻子打電話。公用電話就在飯館外面,一分鐘兩塊錢。不一會兒,服務員端來了夫妻肺片和糖拌西紅柿。這時扎西也回來了。他點起香煙,如釋重負的樣子。他告訴我,自己早婚,二十出頭,孩子卻有好幾歲了。跟家里人報過平安,他的心里才踏實些。
其實,扎西給我最深的印象是他在獅泉河郵局,漫不經心掃樓道的樣子。雖說漫不經心,但他掃過的石灰地面上卻是干干凈凈的。那天,我在郵局財務那兒交了錢,對扎西說,到措勤后,另外要給他一百五。
我把錢拿出來。扎西堅決不收。說,錢我見過,可像你這么勇敢的女孩兒,我可沒見過。也算是獨闖天下了。一番客氣之后,我實在拗不過他,只得收起錢。
我問扎西,總是一個人在路上,有什么感受?他說,其實這份工作的壓力挺大。每年,他要完成四萬元的創收,才拿得到獎金。這一路,他為人帶貨,可創收四百元。一般情況下,貨主是要跟車走的。這次因為是熟人的貨,有人在改則接貨,貨主也就沒必要跟車了。這樣,我才有機會坐進郵車的駕駛室。
一會兒,獅泉河郵局的另一個司機來找扎西。這個司機看上去四十歲左右,身子骨比扎西更結實些。扎西問他,日喀則的郵車到了沒有?中年司機答道:還沒有。
“他們開的是手扶拖拉機。”這是扎西第一次和我開玩笑。都是縣級郵局,怎么會一個開卡車,一個開拖拉機呢!
當晚扎西和他的這個同事作了交接班。扎西留在措勤,等候日喀則的郵車。
飯后和扎西道了別。我后來搭到了一輛運鹽車,也是東風牌卡車,就沒有再等郵車。我隨運鹽車到了拉孜,然后坐班車回到了拉薩。
在那座雪山前,我曾為扎西拍了張照片。那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扎西盤腿坐在草灘上,微笑著。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