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電還沒有來。黑暗的小屋內,冬梅借著雪地上的反光,在削土豆皮。她手里的土豆還沒有雞蛋大,一粒一粒地躺在盆底,像湯圓。
冬梅每天都有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就是要削好一盆土豆,這個盆有臉盆那么大,那是她和羅大剛、郝亮亮還有李奶、李校長幾個人,第二天的菜食。北林縣在小興安嶺的北端,冷得異常,整個冬天里,見不到一葉青菜。輔人過冬的副食,只有土豆。
“要是李云清在,肯定能給點燈。”冬梅在黑暗中怨恨地想。
李奶并不是虐待冬梅,她自己也湊在玻璃窗前,將就著雪地上的一點光亮兒,深一針淺一腳地給郝亮亮補毛衣。亮亮的毛衣是腈綸線的,繩子一樣硬。李奶用的是家常黑棉線,在她用針線撮過的地方,像盤著一只只黑蜘蛛。春天來了,脫下棉襖,就該換毛衣了。李奶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給幾個孩子做飯,洗衣服,也兼縫縫補補,打理日常家務。
郝亮亮和羅大剛也不是吃閑飯的,他們除了學功課,李奶家院里的那些力氣活兒,擔水,劈柴,掃雪除冰等,都由他倆包了。
在這個家里,最輕閑的要數李校長了。李校長一天的生活分為四個階段,上午,聽聽收音機,坐小院里曬會兒太陽;中午,李校長像南方人一樣,有午睡的習慣。而在北林縣,這么冷的地方,日照短,下午四點天就黑了,人們是普遍不再午睡的。下午,李校長一般要出去走走,目前這里只有三個孩子,太少了,他要到同行們那里看看,看看有沒有哪家,孩子多得住不下的,如果有,可以介紹給他。他這里學生多時,也曾惠顧給同行。
今天下午,李校長就是出去聯系新生事宜去了。一個時期來,到處去聯系孩子,成了李校長的主要工作。不然他受不了李奶的叨叨。
晚上,李校長要給幾個孩子講課。講課倒不難,雖然冬梅是初二的,羅大剛剛上初一,而郝亮亮都初三了。課程不一樣,李校長也照樣講,而且不用講義。教了四十多年書,課本又是幾十年如一日,李校長對它們實在是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篇課文在哪頁。
“耶,這么黑了,還不點燈?”李校長從外面回來,兩手凍得相互搓著,兩只穿皮鞋的腳,梆梆梆不停地磕著,發出凍梨一樣硬光兒光兒的脆響。北林這里實在太冷了,大多數人圖實在,出門穿的都是棉膠烏拉,里面有厚厚的毛氈子。而堅持穿皮鞋的,多是年輕人。李校長六十出頭了,但他非常熱愛年輕,染過的烏發,不臃腫也不抵寒但是很精神的外套,還有腳下這雙雪地一凍更加锃亮的皮鞋,使他的確和實際年齡拉開了一點距離。
“都這么大歲數了,還臭美個什么!”李奶看著去炕柜底下掏蠟燭的丈夫,撂下手里的針線,從花鏡上方,看著他的腳,說。
李校長馬上停止了光兒光兒的磕碰聲,他強忍著貓咬一樣的凍痛,努力把步子放得正常些,邊斜著身子掏蠟燭,邊說:“這敗類的電廠,收錢時挺積極,一到給電就總是接不上捻兒。”
“爺爺,這道題——”大剛舉過來他的作業本。這孩子有點智障,都十六歲了才上初一。家里也是農村的,爹媽都去南方打工了。他們付給李校長的費用,是別的孩子的兩倍。大剛突出的表現是記憶力不好,他好像什么都記不住。來了半年多了,告訴他要叫李校長,或李老師,可他總是爺爺爺爺地叫。不但李校長別扭,連李奶都皺眉頭,什么爺——爺的,這又不是住親戚,人家這是正兒八經的學校。
“呆會兒,等我點著亮兒。”李校長用胳膊擋開了大剛的本子,把蠟燭點燃,舉到冬梅頭頂的柜子上,滴上兩滴燭淚,粘住了。
冬梅沒有抬眼皮兒,還在一下一下削她的土豆。削土豆,冬梅是喜歡用菜刀的,唰唰唰,四五下,一個土豆就削完了。可李奶嫌這樣皮太厚,白瞎了,一直逼她用土豆削子。土豆太小,而土豆削子那個扁細的小口,就像鳥嘴,怎么小心,都不時地要到冬梅的拇指上叨一下,叨一下,就是一塊皮。冬梅心里最恨的,就是每天要削的這一盆土豆了。
“夠了吧,差不多夠了。”李校長看一眼土豆盆,像是說給冬梅,又像在跟李奶商量。
夠個屁,你說了也不算。冬梅心想。這個家李云清比李奶疼她,可惜他不當家。
果然,李奶沒搭話,李校長也就不再勸。
“咋樣,聯系成沒有?”李奶更關心的是家里的進項問題。
“有一個,可那孩子夠嗆,還不像大剛,大剛傻點,不禍害東西,聽說那個摔盆打碗,還打人。”
“要不,跟他家長多要點錢?”李奶說。
“多也多不了多少,一家一家的都在那兒比著吶。”
“那怎么辦?天天就養著這仨?這還像辦學校嗎?一個羊也是趕,倆羊也是放,傻點傻點吧,孩子多總比孩子少強。”李奶說完,去廚房做飯去了。
大剛是個可愛的孩子,他搬個小凳當桌子,湊到了冬梅這兒,撅著屁股又寫起來。盡管他一道題都不會做,即使做了也是錯的,亂乎乎一大片,可是大剛只要干上什么,就非常專注。如果此時是在外面掃雪,雪掃完了,他也一定會手里拎著掃笤,望著天空,等。他等著雪花落下來,他好再掃。
郝亮亮還沒回來,他上初三了,初三的課業量加大,今天是星期六,也不休息。幾個孩子中,李奶最喜歡亮亮了,冬梅太犟,大剛太笨,而亮亮,不但長得招人喜歡,門門功課都是第一,從不讓人操心。亮亮的好成績還給李奶家贏得了教學水平高的好聲譽,使她家的學生人住率,曾一直好于同行。年前,如果不是李果果家出事了,王松樹的父親有了意外,還有,那個隨母親跑到南方去的香香,小玲……李奶家不會這么冷清。
李奶從廚房出來,看李校長還站在那兒,她麻利地一貓腰,從立柜底下夠出兩只棉鞋,那是她手工做的,大得像兩只籃子,啪,啪,撂到地上發出耳光一樣響亮的聲音,“快換上吧,別硬挺著了。”
李校長低頭看了看,他敢肯定,如果不脫掉腳上的皮鞋,直接穿到地上的“籃子”里,應該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忽啦一下,電來了。李奶的頭頂是個25瓦的燈泡兒,突然的光明使屋內亮了一下,但也只幾秒鐘,燈泡就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北林這里冬季供電不足,即使一百瓦的燈泡,到了晚上八九點鐘,也只是一只螢火蟲兒了。燈泡的黯淡顯得燭火比它更明亮。
李奶快步走到柜子前,她個子矮,踮起腳鼓著嘴吹了幾次,燭苗也沒熄掉。“你看你這孩子,多沒眼力勁兒,我夠不著,你就不能站起來把它吹了?”李奶沖冬梅說。
冬梅站起來,噗地一口,把蠟燭吹滅了。
冬梅肯定瞪了李奶一眼,李奶感覺到了自己的后背被剜了兩下。“冬梅這孩子,眼睛里長著牙呢,還是帶毒的。”冬梅來的第一天,李奶就這樣跟李校長說過。
大剛把作業本又舉過來,讓李校長給他講題。一剎那,李校長心里打定了主意,那個孩子,給多少錢也不接了,太費勁。就說眼前的大剛吧,他差不多是道道題都要問,講完了還不會。帶這樣的孩子等于在開幼兒園呢,太累人了。
“大剛,馬上要吃飯了,咱們吃過飯再講。”
準確地說,李校長現在已經不是校長了,他從北林縣的第一中學退下來,有三年了。剛回家那會兒,李校長像所有的退休干部一樣,心里空得厲害。在學校時,李校長一直是老師,那一年,他班上有一名學生考取了清華,北京的清華大學,全縣都轟動了。北林縣是個很窮的地方,全縣只有一條街道,還是寬寬窄窄的沙土路。縣長很重視教育,他給那個考上清華的學生,一下子就發了兩萬塊錢的助學金,學生的幾個主要課任老師,也每人發了兩千元,作為獎勵。李云清,也就是學生的班主任李老師,一下子提拔成了副校長,李校長。不好的是,李校長沒干兩年就退休了,他到了退休年齡。
一中因為出了清華這樣的人才,一下子就聲譽雀起了。許多遠在農村的家庭,也舍得花高價,送孩子到這里來讀書,考清華,幾乎成了所有家長的目標。
學校的住宿鋪位太少,盛不了那么多人,家長們就有了分工,女人帶孩子在一中附近租個房,陪讀,男人在家里種地,或進城打工。也有男人給孩子做飯,洗衣服,女人去南方掙錢的。總之,能讓孩子進一中讀書,家長們為此付出什么都不怕,都心甘。
有一段時間,一中周圍的住房,上漲得比商鋪還厲害,盡管這樣,還少有空房。這樣,李校長他們這些管吃管住還兼補課的家教班,就適逢其時,應運而生了。在一中北側的小胡同里,這樣的家教班多得就像路南的小飯館,一家挨一家,數不勝數。因為李校長有過學生考取清華的業績,最多的時候,他家里收住過十五個孩子。
冬梅長得又瘦又小,兩只眼睛卻又黑又亮。她來那天,是母親送的。那時學校已經開學,冬梅屬于插班生。冬梅的母親給李校長擺完吃住的費用,還掏出三百塊錢活動費,這個錢是必需的,因為李校長負責幫她插班,中間要發生一些打點的費用。
冬梅當晚,就住在李校長家的那鋪小火炕上,炕上擠滿了和她同齡的孩子,半夜的時候,冬梅下地撒了個尿,再回到炕上,她怎么都找不著自己的空兒了。冬梅揉著眼睛,把李奶叫來,李奶用她木桿子一樣的胳膊,趕鵝一樣向左別了別,劃開一點空兒,又向右別了別,右邊的空出來了,左邊的又彌合了。李奶只好把胳膊槳一樣支著,喚冬梅:“快跳啊,往里跳。”冬梅聽從命令縱身一躍,跳水運動員一樣在入水的一剎改成仰泳姿勢,氽進去了。冬梅可能壓疼了香香,香香唉呀大叫了一聲,一下子給她騰出一人多的空兒。
李校長他們這樣的家教學校,實在是因陋就簡了。家用的那口大鍋,是孩子們的食堂;冬梅她們的教室,其實就是李奶家的臥房;兩鋪大炕,是孩子們宿眠的地方,一炕睡男生,另一炕,用塑料的幕簾一擋,是女生。吃飯的桌子吃過飯,用抹布一擦,就是課桌了。
冬梅洗完碗,像每天飯后一樣,坐到了火炕上的小桌旁。
炕桌很低,坐在跟前要盤腿,除了李校長對盤腿比較內行,其他的孩子都不大行。李校長兩腿左右一搭,像抱胳膊一樣舒適,圓滿。而冬梅、大剛、亮亮他們,完全是活受罪,大剛幾乎是跪著,亮亮則蹲著,冬梅坐在了炕沿,兩腿向下耷拉著,斜著身子。25瓦的燈泡,暗得像個螢火蟲兒了,蹲在灶口燒炕的李奶,皮影一樣一伸一拉。李奶在一下一下地往灶口里揎鋸末,她手上是一柄長桿,桿的頭上是一方小木板兒,用來頂鋸末。北林縣的火炕,冬季里,如果火熄了,那炕就如同一張鐵板,又冰又硬。燒鋸末燃得慢,保溫。鋸末也比木柴便宜。
按慣例,李校長一般是先給亮亮講,挑幾道難題,講個范例,然后由他一邊做題去。亮亮做題時,他再給冬梅講,給冬梅講得時間要長一些,因為中間一直被大剛打斷。今天,校長打破了規律,他先給大剛講,大剛應該算個聽話的孩子,他不管聽沒聽懂,都頻頻地點頭,不住地點,像很懂的樣子。此時,他的第一組點頭還沒結束,哇地一聲,嘴里就揚出一浪一浪的東西——李校長的雙手,前襟兒,布滿了糊狀的土豆泥。“唉呀,這孩子可能中毒了。”李校長站起來,不顧身上的臟,扶起大剛,喊亮亮去推自行車,他們送大剛去醫院。
李奶撂下沒揎完的鋸末,跑過來沖冬梅喊:“讓你削土豆時把芽子摳干凈,你就不摳!你個敗類。”
冬梅的這鋪炕上,只剩她一人了,冬梅感到孤單。雖然從前的半夜里冬梅都不敢起夜,有尿也堅持一直憋到天亮。可現在,剩了她一人,不擠了,一個人睡著一鋪炕,冬梅覺得自己就像掉進了死海。她不愿意黑夜的來臨,她盼望著有月亮的晚上,是月光,和地上的冰雪,使冬梅的夜晚不那么黑了。看著清冷的月光,冬梅時常想念起香香。冬梅不想媽媽,不想父親,她有點想哥哥,更想香香。
香香回不來了,香香是半年前走的。她爸爸在外面打工,打成了大老板,有了女人,還生了孩子。香香的父親對她們說:錢,還照樣給。管香香,也管她母親。可是香香的母親不干,她拉上香香,去找陳世美討公道去了。香香母親討來的公道,就是陳世美父親蹲進了監獄,重婚罪坐大牢。香香在給冬梅的來信中說,不回來念書了,她已經能掙錢了。念書為什么?是為考大學。考大學為什么?還不是為了有工作,能掙錢。香香說她現在能掙很多的錢,香港、新加坡都去過了。香香沒有說母親的情況。
小玲家的情況前半部分跟香香家的差不多,后半部分有變化,小玲的父親是死活不認她們了,不再管她們的生活。小玲母親一人根本供不起這種家教班,小玲就又回鄉下了。母親認為在鄉下念書,念了也是白念,別說清華,一般的大學都考不上,還不如早點到地里幫母親干活,是個勞力。
冬梅還想起,香香她們走后的一個晚上,月亮也是這么圓,這么亮。冬梅半天都睡不著,身上灑滿了月光,屋里和屋外一樣清朗。后來亮亮走了進來,亮亮悄聲叫著“冬梅,冬梅”,從后面抱住了她。
冬梅風中的小草一樣抖了幾抖,亮亮把她抱得更緊了。冬梅慢慢回轉身來,她黑亮的眸子里,蓄滿了兩池淚水。亮亮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冬梅,冬梅。”突然,他看到冬梅的眼睛午夜的貓一樣睜圓了,盯視著黑暗。亮亮覺得不對,猛回頭,他看見李校長站在了他們的身后。
大半夜的,李校長竟穿戴得很整齊,好像還不曾睡覺。
李校長沒開燈,他打開了手電筒,把他倆罩住了。“太不像話了!”李校長說。
亮亮放開了冬梅,冬梅又風中的小草一樣抖起來。
“你們這樣,怎么對得起供養你們念書的爹娘喲。”
“還不趕快回去!臭小子。”
大剛早晨就沒事了。馬鈴薯中毒。醫院說,還得觀察觀察,再看看。李奶心里直撇嘴,哼,還不是想讓我們多花點錢,土豆還叫馬鈴薯,真能唬人。你就是叫成牛鈴薯,豬鈴薯,它不也還是一個小土豆兒。嘁。
李奶讓亮亮跟她做伴,陪著大剛。亮亮幾次申請回去,李奶不答應。李奶說李老師看了一個晚上,咱們也該替替他了,是吧。亮亮,你不能讓奶奶白疼你。
亮亮搔著頭皮說,奶奶,我作業還沒寫完呢。
李奶說不急,亮亮,星期天了,也該歇歇了,咱們晚上寫趕趟兒。
亮亮又說唉呀,我想起來了,院子里還有一堆冰沒刨完呢,過幾天開化了,就該流到咱們院兒里了,弄不出去了。
李奶笑咪咪地,拉住亮亮的手,說孩子,那點活兒不忙,等大剛好了跟你一塊干。你一人刨,奶奶舍不得呢。
亮亮實在找不出借口了,就趴到窗臺上去想心事,眼睛看著窗外。李奶看在眼里,笑在心上。哼,這是惦著冬梅呢,春天來了,小公貓小公狗都發情,沒治。
冬梅睜眼醒來,屋里很靜。她的炕還熱著,很熱的那種。光燒鋸末,是不會有這種溫度的。冬梅猜到,肯定是李云清又給她的灶口里填木頭了,楸子木。松木楊木都不會這么熱的。
李校長曾背著李奶,偷偷給她加過多次木柴,有一次都到了早上,木頭還沒燒盡,被李奶發現了,心疼得哇哇大叫:“敗家呀,太敗家了,這么大一截木頭,夠煮一鍋苞米茬子粥了,他卻舍得燒炕,真是敗家透了。”李奶說著端來一盆冷水,把木頭狠狠拽出來,嘩地一潑澆滅了。并把已成木炭的半截黑木,拿到院里支到柵欄上,晾干。以備煮飯時再用。
冬梅想起來了,大剛昨晚去了醫院,可能現在還沒回來。她坐起身,看著早晨的太陽,冬日的陽光,雖然沒有溫暖,但直視它,還是有點刺目。這時,冬梅感到身后進來了人,她沒有回頭,還是向窗外看著。
李校長雙手背在一起,走到冬梅身后。輕聲問:“梅子,還沒來吧?” “沒有。”冬梅搖搖頭。 “那——就趕緊起來吧。抓緊。”
冬梅回過頭,看見李校長耷拉著的一只手上,攥著一根搟面仗,搟餃子皮的那種小搟仗。
“還搟?”冬梅開始穿衣服。
“嗯,還得搟搟,不趁早兒,出了麻煩事兒就大了。”
冬梅沒有說什么,她把棉襖穿完了,又拿過棉褲。
“不用,棉褲不用穿了,直接來吧。不冷。”
冬梅狠狠一聳,把李云清抓棉褲的手聳掉了。然后一聲不吭,繼續穿,直到穿完。
“這孩子,就是犟。”李云清搖了搖頭。
“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孩子。”李云清俯下身來說。
聽李云清管自己叫孩子,冬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李校長感受到了李奶說過的那句話:“這孩子眼睛里長牙呢,還帶毒。”
冬梅躺下來,躺在炕沿邊上,兩只手,摸索著把棉襖襟兒卷起,有半寸;又把棉褲,向下卷了半寸。露出的小肚子,像一塊小餅。
李校長雙手拿起搟仗,躬著身,小心地,仔細地,在小餅中間,順著一個扇葉方向,輕輕地,輕輕地,一下一下,搟了起來。
李奶和亮亮、大剛他們,中午就回來了。李奶架不住亮亮的滿腹心事,李奶意識到,自己是把亮亮,當親孫子疼了。也是,別的農村孩子,不是把鼻涕抹到衣服上,就是抹到李奶家的墻上,而亮亮,咳嗽一聲都用手帕捂著。在李奶的心目中,亮亮肯定有出息,考不上清華,也能考上北大。“要是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就好了,不是兒子,孫子也行啊。”李奶常常這樣想,可是人家亮亮有父有母,有爺爺有奶奶,還有姥姥姥爺呢。亮亮的家庭非常完整,全家都在農村,種有大面積的平貝,是一種藥材,年年都可以賣一筆錢。亮亮的生活是幸福的,冬梅沒來以前,亮亮不是這樣的眼神兒。唉,冬梅這妮子,女人是禍水啊。
路上,李奶看著臉還有點發白的大剛,狠了狠心,給他買了個包子,肉的。大剛吃,也不能讓亮亮看著啊,李奶又咬了咬牙,給亮亮也買一個。后來一想,李校長昨天晚上折騰了半宿,也沒吃好睡好,他是家里的頂梁柱,全指望他掙錢呢,給他也買一個吧,就當喂狗了。冬梅,就剩冬梅沒得吃,那孩子眼睛里長牙呢,李奶給冬梅也買了一個。
午飯,是四個人都吃包子,李奶給自己熱了熱早上的剩苞谷粥,還有昨天的面餅子。大剛問:“奶奶你不愿意吃包子是嗎?”
李奶說是,奶奶天生就是吃糠咽菜的命。
這天晚上,冬梅是被亮亮背進醫院的,保住冬梅性命的,是李奶褲腰里縫著的那張五位數存折。
奇怪的是,出了這么大的事兒,冬梅的父親沒有來。冬梅的母親,坐在李校長家的炕沿邊,聽李奶哭嚎。
李奶也六十多歲的人了,可她的哭嚎,像中年婦女一樣響亮,底氣十足。她嚎著說作損呀——缺德呀——不怪他們老李家不留后呀。
“你說他都多大歲數了,還有這口癮?梅子還是個孩子呀,都差了幾輩兒,他也下得去手,你說,這不是畜牲嗎?!”
冬梅媽一邊飲泣,一邊晃頭:“冬梅呀,你的命怎么也這么苦?”
“真是老不要臉的呀——該天殺的呀——我瞎了眼啊——跟他過了一輩子,當牛做馬,吃糠咽萊,省著省著,窟隆等著——這下子可好了,把一輩子攢的底兒都撅光了,連買棺材的錢都賠進去了。我真是倒霉呀,倒大霉了。我這么命苦,肯定是上輩兒做大孽了,報應呀。”
李奶停頓了一下,抬起頭說梅子媽你看看,你看看——李奶刷地脫下棉襖,一扔,棉襖鐵片一樣戳在了那里。“梅子她媽你看看,你看我這穿的還叫背心嗎?你看它像不像魚網?魚網都比我這眼兒密,這么大窟隆小眼子的,打魚都網不住。你說我這還是人穿的嗎?”
李奶的背心有著比拳頭大的一處處窟隆。
“還有,你看那棉襖”。李奶一指戳在那兒的棉襖,說這棉襖,還是剛結婚小產時,老畜牲給我買的。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都沒換過,里面的棉花都成氈子了,硬的都磨得慌。梅子媽你再看我這張肚皮,哪有一點油水,跟那干巴的樹皮牛皮有什么兩樣?梅子媽呀,我是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熬巴來熬巴去,最后還得落個活寡呀……
冬梅媽聽明白了,李奶哭了半天,是想求梅子媽別告他們,別讓李校長蹲大獄,其他,都可商量。
冬梅媽一直是木木的表情,像在聽別人的故事。李奶一看有商量余地,她的哭該收場了,就用手擦了一把鼻涕,想抹衣襟又找不到可抹之處,她穿上棉襖,手指在上面抹了兩下,算擦手。沒等系扣,就蹭地一下沖進里屋,把炕上躺著的李校長揪出來:“別光裝死,給梅子媽賠罪!”
咕咚一聲,李奶把李校長給推跪倒在梅子媽眼前了。
那一天確實出乎李奶的意料,協議達成得很順利。冬梅從此,就由李奶家撫養了,有他們吃干的,不會讓冬梅喝稀的。另外,李校長要負責把冬梅一直送到高中,大學,直至畢業后有了工作,有了獨自生活的能力。不需要再額外付錢。即使付,李奶家也沒有了,一張存折全花光了。
李校長跪著一一答應下來。
冬梅的母親就走了。
北林的五月,還是那么冷。冬梅聽過一首老歌兒,叫《五月的鮮花》。五月份就遍地開滿鮮花了,這是說的哪兒呢?北林這地方,可還是一片冰雪啁。
冬梅在削土豆,土豆剛從地窖里撿上來,冰蛋一樣扎手。但冬梅摳坑兒摳得很仔細,一點兒一點兒地摳。大剛上次是土豆里發出的芽兒中毒的,她不想讓大剛再這樣。
亮亮跑過來幫她削土豆,因為只有一把土豆削子,亮亮想用菜刀,被冬梅制止了。冬梅說別用菜刀,李奶該生氣了。
亮亮就蹲在她旁邊,陪她說話。
亮亮悄聲問:“冬梅,你為什么還不走?”
“我沒地方可去。”
“你不是有家嗎?”
“父親不是親爸爸,哥哥也不是。我覺得我媽可能也不是親媽。”
亮亮歪著頭,想了一下又問:“那你一輩子就留在這里?你不恨他?”
“等我上了大學,我會報仇的。”
“報仇。我幫你!”亮亮晃了晃拳頭。
晚飯的時候,亮亮幫李奶盛飯,端碗,非常勤快。他的懂事使李奶一段時期以來少有笑容的臉上,有了笑意。她給亮亮的粥碗里加了一勺稠的,亮亮卻恭敬地端給了李校長,是雙手遞的,使李校長也沖他贊許地點了點頭。
大剛像平時一樣,呼嚕呼嚕三五口,半碗粥就進去了。“這孩子,就不能慢點吃嗎,又沒人跟你搶。”李奶用筷子杵了一下大剛的頭。大剛嗯嗯兩下,繼續呼嚕呼嚕吃。亮亮一直低著頭,在他的想像中,吃過他端那碗粥的李校長,幾分鐘后應該像電影上那些突然遭了冷槍的壞蛋一樣,捂胸,瞪眼,身子折幾折,然后驚詫地,慢慢倒地。
倒地的一剎,也許還要咕咚一聲。
可是亮亮一抬頭,不好,大剛咚地倒下了。那碗有毒鼠強的米粥,正在大剛手里。
亮亮和冬梅同時尖叫起來——
李奶說沒事兒,八成兒又是土豆中毒了。
責任編輯 舟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