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正是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時節,我和一群老校友回到了這塊闊別二十多年來夢魂縈繞的土地——宣城的葉家灣麻姑山。
這就是我們的母校安徽省勞動大學的舊址。它坐落在葉家灣,背靠麻姑山。葉家灣,先前是江南的一個村落,如今也可算得上是一個小鎮了吧。不遠處的麻姑山,橫臥在一片濃淡雜揉的青翠之中,它云遮霧掩,有點仙山的風骨。
母校原先的大門,還是那個板橋形的模樣,四根方柱頂著一架橫梁。我最想看到的——其實,我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再看到的——郭沫若書寫的“安徽省勞動大學”橫額校牌,早被世事的風雨消磨得干干凈凈,杳無蹤影,代之以一個茶場的招牌。記得那時的大門是一個獨立的牌坊架式,門兩邊既沒有圍墻,也沒有其他建筑。現在的大門呢,兩側早都蓋上了房子,很簡陋,很隨便,這后增的房子與原先的大門怎么看也覺得不那么融合,不那么協調。
安徽省勞動大學究竟是如何發脈的,我一直不太清楚。過去是沒打算弄清楚,現在是無人能給我講清楚。只是以前曾隱隱約約聽說過,它在麻姑山的掛牌時間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是步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的足跡而辦的。經過一、二十年的經營,在它的鼎盛期已成為擁有農、茶、數理、政治、中文等多種學科和一批知名教授以及數千名在校生的綜合性大學了。它的發端我無緣趕上,它的終結,我和我的同窗們算是不幸、也算是有幸地親歷了。1978年,剛度完正月新春,當我和我的那班從農村、從工廠、從軍營走出來的年齡懸殊近乎兩代人的同學們,懷抱多年的夢想,肩挑沉重的行李,走進這座神圣殿堂的大門時,真的沒想到,這所大學會在我們的眼皮F終結。四年后,1982年初春,隨著我們揣著派遣證奔赴天南地北的腳步再次邁出這座大門時,這大門,作為一所大學的象征之門,它卻是永遠地沉重地關閉了。
這所綜合性大學解體了。它分成了幾支隊伍流向了不同的城市。從此,它告別了山野的艱苦,同時,它也告別了獨特的自身。就這樣,大門成了一段歷史,一段難以讓人忘懷的歷史。只要是在這座大門里生活過的人,當他們在穿過厚重的時間帷幕的阻隔,當他們在填滿有限的人生滄桑的履歷之后,再走近這大門,進而跨進這大門,怎能沒有幾縷思緒!怎能沒有一番感慨!對歷史的,對現實的,對人生的,對社會的。正所謂“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昔年的校園內,主要建筑都還存在。教學樓、宿舍樓、圖書館、食堂等等,紅磚青瓦的主色調,與記憶中的沒有一點差訛。但是,現在,當我的手撫摸著這些實實在在的建筑物時,內心卻感到了它越來越遠的距離。是的,它是近的,卻又是遠的;它是熟悉的,卻又是陌生的;它是自之所得,卻又是心之所失。這一刻,我對陸游那“沈園非復舊池臺”的詩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之所以有“非復”之感,那其實是:“池臺”依舊,人事已非。與“物”緊連的“人”遠了,與記憶緊連的生活遠了。不是嗎,這教學樓,外觀一點變化也沒有,但它已成了蕪杭鐵路復線工程指揮部;這食堂,大門也還是那樣地敞開著,但它已成了一家私營紙廠;這宿舍樓,還是那個門,還是那個窗,但它已成了農民的養雞場,每個寢室都養了幾百只雛雞,一片唧唧之聲破窗入耳。這真是:小雞有幸住高樓,一邊啄食一邊歌。宿舍樓東南兩邊的大門上還分別貼了兩副春聯,一副是:辭舊歲人財兩旺,迎新春福祿齊臨。另一副是:迎喜迎春迎富貴,接財接福接平安。地地道道是一派濃烈的農家氣息,這是眼前之景。而曾經在這樓道里出出進進的人呢,如今盡皆天各一方,甚至少數幾個已經是陰陽相隔了。睹物思人,真是使人不勝欷歃。應該承認,感慨不是詩人的專利,愚鈍如我,此刻確也生出了“此地非復舊勞大”之感。
重返葉家灣,最可看之處,恐怕要算是麻姑山水庫了。這水庫,當年是為辦學而造的,可以說,它是學校的立命之基。水庫周圍的風景很美,在學校時,同學們就常愛去那兒散步。如今,走過食堂旁新辟的茶園,順著小徑向北望山而行,老遠就可以看到橫臥在麻姑山腳下萬綠叢中的狀如腰帶的青灰色大壩。漸行漸近,及至壩下,仰面一看,壩體巍峨,頓生一種壓抑之感。
沿著溢洪道漫步而上,一個甩彎,眼前豁然一亮,一片綠水鋪陳在青山之間。因雨水欠豐,水位并不高,但水色很清,清得舒心,清得誘人。沒有風,水面平滑如鏡,群山倒映,如對鏡梳妝。如果這面鏡子是個攝像探頭,那么它的內存中一定還儲存著往昔那些學子們的身影。如何打開這些內存,那得靠各人自己。
我還想說,這面大鏡子如果是個攝像探頭,各人都能在它的內存中找到自己的歷史。只要你親臨實地,用心去找。那么,作為一所在這青山腳下活躍了一二十年的大學——這安徽省勞動大學,它的校史如今又何在呢?我沒見過有,也沒聽說過有,然而它確實應該有,它也實在是沒有理由沒有。那么多的學子都是從這里走向他們人生最輝煌的時期的啊。也許,這部校史它散存在若干年后即將消逝的曾經在這里工作學習過的人們的記憶中;也許,這部校史它散存在無人問津的故紙堆中。今天,難道不是到了應該把它們聚攏起來,合成一部永存麻姑山常翻常新的校史的時候了嗎?這是一件盛事,也是一件善事,更是一件刻不容緩之事。它或許可以為我國在解放后發展高等教育方面的經驗得失提供一個客觀的范例性的總結,進而再引導人們去剖析、去探索、去發現我國高等教育的發展規律的時候發揮一點作用。欣逢盛世,我完全相信,這項工作一定是會有相關的機構,熱心腸的人來做的。
從大壩上下來,上空傳來了兩聲布谷鳥的叫聲——“割麥插棵——割麥插棵——”,音質清脆,音律悠長。給這青山,給這綠樹,給這沉寂的過往校園,帶來無盡的生機。“割麥插棵——割麥插棵——”,這一聲聲清脆的布谷鳥叫聲,也直擊我的心扉,我記起了李白在宣城寫的一首詩來: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少時讀這首詩,總覺得“一叫一回腸一斷”不可信,難道聽一聲鳥鳴,閱一回花貌,竟至于叫詩人肝腸寸斷?詩人的感情是不是太脆弱了?但是,經過了如此一番幾十年人生旅途的跋涉,如今,我與詩人的心是相通了。故地久別,朝思暮想,愈是思之不得,就愈是揮之不去,這時候,如果能在客地遇到一二特征事物,大至一山一水,小至一草一木,即便是一簇山花,即便是一聲鳥鳴,確實會叫人目遇之則警心,耳聞之則動容。有此經歷,就好解讀“一叫一回腸一斷”了。須知,這不是詩人的矯情,恰恰是詩人的一往情深。這種情感經驗,有誰沒在自己的生活中印證過呢?我就在重返麻姑山的感情歷程中與詩人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往日喧囂一時的麻姑山如今化為漫漫沉寂,回歸于一種自然狀態,是功?是過?是喜?是悲?我覺得,好像沒有必要拿這些感情色彩濃厚、是非指向極端的詞匯來評價勞動大學在麻姑山的消失,“存在即是合理”,大概是最好的詮釋。
只是,那些大樓用來養雞,許多房屋還在閑置,總覺得怪可惜的。真的,太可惜了!應該看到,改革開放20多年來,整個社會發生的巨大變化,這里的生存環境如果和我們在校時相比,應該說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更何況這里還有那么大的活動面積和生存空間,還有那么多形成規模的功能多樣,布局勻稱的房產,還有那么多的生產、生活搭配設施,難道就沒有人能把它們更好地的利用起來嗎?這些資產就不能像當初一樣捆綁在一起產生出更大的效益嗎?大凡從麻姑山下走出來的人,大凡對麻姑山的歷史感興趣的人,誰不期待著你更美好、更輝煌的明天——哦,我們的葉家灣,我們的麻姑山。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