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負擔”是改革開放后出現的新名詞。文化大革命中沒有“農民負擔”一說,而且也沒有人敢如此大膽提出“農民負擔”問題。但沒有這個提法并不意味著當時的農民就沒有負擔。筆者在“文革”“左”傾路線橫行時當過農民,對當時農民的生活狀況有過親身的體驗,現在通過歷史的回憶和理性的思考,介紹一下“文革”時期農民負擔的大致情況。
一是上交征購糧?!罢髻徏Z”又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征糧”,也稱“公糧”(相當于現在的農業稅),它是按照土改時的“四固定”核算下來的。另一部分是“購糧”(國家訂購糧),它是“統購統銷”政策的產物。理論上講,“購糧”是國家在農民交完公糧后付給一定的收購款收購的余糧,時價為每百斤9.5元。這在現在看來,幾乎是勞力不算錢的成本價,不管你豐產還是歉收,都要交。而農民往往交了公購糧,自己的口糧就不夠了。
二是上交物資。上交物資(包括生豬和經濟作物產品)這一部分雖不屬于無償上交,但是強行要生產隊廉價賣給公社供銷社。每個生產隊要按規定完成國家任務。不完成國家任務的生產隊,不予分配國家統購物資,如:布匹、生活用品的票證等。此外,還有一些強制性的措施,如:沒有完成上交生豬任務的生產隊,過年過節不準殺豬;而沒有完成生豬上調任務的農民往往要花高價去買豬,再低價賣給國家,其中差價往往達四五十元,相當于當時一個勞動力幾個月的工分價值。
三是交“三超糧”和“戰備糧”?!拔母铩敝懈刹亢么笙补?,弄虛作假成風。本來減產,他硬要說成增產。為了表明自己的政績(當時沒有“政績”這個詞,而是叫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豐碩成果”之類),就強迫農民上交“三超糧”(究竟哪“三超”,我至今不明白)?!皯饌浼Z”是中蘇關系惡化后出現的新名詞。有一生產隊的社員反對公社收“三超糧”,公社干部馬上下隊來“反瞞產私分”,說是干部隱瞞了產量和社員私分。他們有上級支持,整了人不但不受批評,還因“斗爭堅決”受表揚。交完“三超糧”和“戰備糧”以后,許多生產隊半數社員家里就沒有過年的糧食了。
四是向農戶攤派上交物資。每逢過節、過年,上面就會派人下農村催交雞、鴨、蛋之類農副產品,基本上是以低廉的價格征購。名義上是“工農相互支援”,實際上是強行征繳。干部解釋說,工人老大哥為我們生產了工業品,農民應該保證城市工人老大哥過好節、過好年。
五是平調物資和勞動力。沒有經過上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中國農村生活的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平調”。所謂平調,就是農村的上級領導機關(縣、公社、大隊)無償向下級生產部門抽調物資和勞動力去蓋公社禮堂、修路、興辦社隊企業(為公社賺錢)之類。那個時候,秋收以后,農民大部分時間都要去修水利工程,“我們農民志氣多,一頭被子一頭籮,叫我挑垱就挑垱,叫我開河就開河”。這是當時農民興修水利的真實寫照。至于修哪里的水利工程,農民自身有沒有利益,這不是農民自己考慮的事。國家叫農民無償修水庫,水庫里的水澆灌農民田地,當時的生產隊還要交款付費,但也沒有人去管這樣做是否合理合法。
六是隨意地扣罰口糧和工分。這是當時的大隊干部和生產隊干部的特權。只要哪個社員他看得不順眼或與他有些疙瘩,他就可以橫挑鼻子豎挑眼,找個理由扣工分或扣口糧,扣下的工分和口糧就充公。在當時的政治形勢下,受罰的農民只能自怨自嘆,從此再也不敢得罪干部了?,F在回憶起來,那時的干部之所以很有威信,原因之一就是他們掌握了農民生產生活的制約權。當然,那時的干部很少貪污,和農民一道過苦日子,一樣勞動,也是產生威信的主要原因之一。
七是養知識青年和下放干部。當年毛澤東發了一句話:廣大干部下放勞動,知識青年到農村去。于是,農村就迎來了許多知識青年和下放干部。其實對此農民并不歡迎。因為他們都不會干農活,再說農村土地是相對固定的,沒有新的科學技術,產量也提高不了多少,這批人的到來,只會分掉農民口中糧食,使農民們更加吃不飽。再說,下放干部和知青雖然和農民一道出工,但他們干活經常是“磨洋工”,干出來的農活很毛糙,還要農民過一下“二遍手”,再拾掇一下才行。除了爭工分,分口糧外,當時的生產隊還要動員農民讓出本身就很擁擠的房子或出資給他們蓋住房,誰也不會意識到這是增加了農民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