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 合（組詩）

夜晚的低處

噓，別出聲

別驚醒他的夢

在今夜，在一幢大樓的臺階上

他睡在那里，像一枚屋檐下的落葉

又像一只卑微的螞蟻

四周閃爍的燈火，仿佛是流星

落進了他的夢里。在夢里

他搬運著糧食、面包、每一個清明和雨水

下半夜了，他冷

他抱緊自己，抱緊身體內(nèi)的骨頭和鮮血

抱緊一天的疲憊、困惑、懷揣的信念

偶爾翻一個身，他發(fā)出一聲囈語

像風，吹進了沉沉的夜色里

很深，很深……

母親打來電話

你打來電話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

母親，你遲緩的語調(diào)是濕潤的

像窗外的細雨，在我的耳邊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淅淅瀝瀝地落下

你說外婆去世了，說這個一生辛勞的女人

年輕時，是一臺不知疲倦的發(fā)動機

源源不斷地提供著她的能量和熱力

但上了年紀之后，毛病就紛至出現(xiàn)：

牙缺了，背駝了，頭發(fā)也白了……

問題還在于：這臺漸漸磨損的機器

卻再也不能更新和返修了。哦，母親

慢一點，你慢一點吧

你是在講述我的外婆嗎?

為什么，我卻感到你講述的就是你自己?

你平靜地敘述著，就仿佛在敘述著院墻倒了

籬笆拆了，地頭的莊稼枯死了

但我卻聽到了你言語之外的歲月的空蒙回音

哦，母親，這時我問起你的健康

你的生活狀況。你就抱怨著政府的白條

抱怨著今年的油萊又跌價了……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母親，你別生病

你別老!

鴻濟中路39號

鴻濟中路39號，平民的小區(qū)

二環(huán)路以外了，交通不便

但安靜、廉價，這就足夠了

我住在那里，樸素地走出走進

像生活的小卒子，沒人在意

下一步，我將宰馬還是吃車

在狹窄的房間里，我寫詩，背英語

像蠶 裹在小小的繭里

吐著我內(nèi)心的絲

夜晚深了，我的影子掛在墻上

就像一件舊衣服，除了汗味

如今還增添了孤獨的氣息

偶爾有朋友到來，像一個長句里

突然插進的標點

我們嚼著花生米，喝啤酒

粗俗地說話，罵娘，罵詩歌

這時房東就會提醒我：噓，小聲點

這是在別人的城市，在別人的家里

黃昏歸來，我穿過附近的勞動市場

眾多的民工在那里茫然地抱緊自己

這群城市的游牧部落

找不到一方棲息的水草。我知道

比較他們，我非常幸福了

至少我擁有一個房間，能夠靜靜地寫作

思考，躺在床上做夢

雖然天一亮，我的夢就醒來了

但我也要起床開窗，讓陽光照進來

讓我從內(nèi)心里說出感謝和熱愛

勞動市場的門口

人群中這些浮動的面孔，密密麻麻的

呆滯、遲鈍、炭火一樣地半暗半紅

歲月剝落的灰塵、時光緩慢的黑

都深深地鎖進他們眉宇的深處

這是秋天的一個下午，在河西村

在勞動市場的門口，我看到眾多的民工

散落在路邊：他們十人一伙，九人一堆

就像菜市里沾著泥水的土豆，待價而沽

當我穿過去，看到他們圍聚著打牌

為某次失誤而懊惱，相互指責

甚至激動地爭吵……圍觀者往往比打牌的還多

有人身在局外，卻也不停地指手畫腳

也有人沉默著，偶爾地笑上一笑

露出生活的污垢和黃牙……

哦，這一片我素不相識的黑壓壓的蟻群

他們卑微的身影，被時光發(fā)酵

散發(fā)著蒜味、汗息、口臭、不同的鄉(xiāng)音和口語

讓我想象得到他們生活的胃潰瘍、 口腔疾病

和肺部的暗傷

也想象得到他們一定夢過黎明的曙光

夢過飽滿的口袋、家鄉(xiāng)的炊煙、燈盞和雨水

……哦，我就就樣穿過去了

我把腳步一再壓低、迫使自己忍住淚水和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