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暮色（組詩）

夜晚像一個苦行僧

這漂泊物應該回去

寂寞已傷了他的身子

——柏樺《未來》

門前的杉樹林，

年復一年，逐漸消融了它們的形體。

落葉沙沙地堆積在地上，

凄涼如一只舊鞋子。

那是我們殘破的家園，

那是我們漂泊的心，

呵，唐詩，佛經，枯寂的小路，還有

寒冷的，盛著歡樂的月光瓷器，

都是靜止的。

而這冥想的人是慢的，

這壞情緒已進入到肝里。

穿著紅色的襯衫，月白的褲子，

想要跑到一盞古代的豆油燈里去做燈光，

想要跑到塵土里去消失。

古怨別

梧桐相待老，

鴛鴦會雙死。

——孟 郊

江邊，一對戀人相依在圓圓的

古松柏下，

猶如秋天一樣寥廓。

終究沒有誰能阻擋這分離啊，

背后，只是江水在奔流。

緩緩的鐵船，

漸漸浮出了黑夜的影子，

這不過是一顆即將離別的心，

在碎石般嘩啦一聲響后，

歸于亙古的寂靜。

我難以描述

那長久，不動的落日，

咆哮奔流的江水，

人世，不過是一聲凄涼、昏暗的汽笛聲，

從我們心底涌出。

回憶的落日

回憶有時像落日，

群山之間，

響著經久的鐘聲。

天空下是我們的家鄉，

陰濕的庭院仿佛我們回憶時

空虛的心靈。

當我終于到達山巔，

回望人間，

我就接近無限的透明了。

仿佛一個又一個世紀已經遠去，

我流浪的足跡

染上了落日的光輝。

小白花

我要看一看這么多變故

在我心里留下的擦痕。

寒冷以及溫暖，

都不及一盞長者長眠時

棺木上的長明燈，

在從前，在夜晚，

那么確鑿，那么無限。

現在，我是仍然活著的人們中的一個，

像田野上的小白花，

我只有俯在地面上，

用黃昏時暗淡的光線，

去回憶一個光燦燦的世界。

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已經喪失了，

當我連感傷的本領都失掉的時候，

我也就失掉了自己。

小 屋

那是他住過的小屋，

一個人，住過的小屋，

像是傍晚從河邊傳來的歌聲，

那么遙遠、不著邊際。

為這越來越遙遠的日子見證吧，

天底下，曾經有一間

他住過的小屋，

現在，他仍在那里住著。

水緩慢地向東流去，

太陽往西邊落下，

天空，還有鳥兒飛過，

在這草木灰一樣的人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