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岳 高芾

巴菲特的嘲諷

愛因斯坦對許多書的評價都非常到位。把托馬斯·曼借給他的卡夫卡小說歸還時，他說：我看不下去，人類的大腦沒有那么復雜的。而對伯特蘭·羅素，他說：閱讀羅素的作品，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這篇文章不是談羅素，也不是談愛因斯坦，而是另一個喜歡羅素的人，因為用羅素式的智慧賺了很多錢，有幾百億美元那么多，因此，他無論從精神和物質上都可以震懾住這個世界上的多數人。

單有智慧，這個世界是不買賬的——以前的世界和以后的世界也都不買賬——希臘的第一個哲學家（也是西方文明的第一個哲學家）泰勒斯就被人罵成是窮鬼。人們才不管你發明了哲學，他們在乎你有沒有發現錢。泰勒斯決定給庸人們一個教訓。他精通天文，在一個冬天預測到來年的橄欖會大豐收，于是花少量錢租下了全部橄欖榨油器——人們認為在這么早租這種東西，很蠢，于是沒人跟他競價——到了收獲季節，人們只有花大價錢租他的榨油器，于是泰勒斯賺取了巨大的壟斷利潤。

如果他把榨油器生意一直做下去，他就會成為像巴菲特一樣的人。財富僅僅比蓋茨差一點，巴菲特就是我要談的人。

買1股沃倫·巴菲特的BERKSHIRE HATHAWAY公司的股票，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之一。我沒寫錯，是“1”股，現在價值50498美元，而且每年還以平均20%左右的速度增長。

在今年的股東大會上，巴菲特以這句話開始：伯特蘭·羅素說得對，大多數人寧愿死，也不愿意動腦子。

因此，公司又掙了大錢。

巴菲特的言談與公司的年報文字中，會充滿這樣對庸人的嘲弄、對人類弱點的譏諷。泰勒斯當年的橄欖榨油器如果上市了，泰勒斯估計也會這樣寫年報。

泰勒斯掙錢、蓋茨巨富，都還要靠天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巴菲特卻是憑著誰都可以做的普通信條成功的，他找到具有競爭力的公司，分析其內在價值，發現它遠遠高于現在的市面價值，就大量買入，管你是熊市牛市，然后就捂個十幾二十年，甚至從來不賣。他對每日的行情，一點興趣都沒有，還勸人，只有離開躁狂的股票市場，才有可能發財。只要有耐心，誰都做得到這點，他的分析方法也非常簡單，我都會用。有一陣，我也用這個公式分析中國的上市公司，還以為自己也找到了幾個好公司，后來大家都知道了，這些財務報表多是假的，就斷了成為中國巴菲特的念頭。

人是多么容易成功的動物，沒有天才，也只要能堅持幾個簡單信條就可以了；而且，羅素還把這些信條都寫在了他的書上；巴菲特還把簡單信條操作給了你看。

胭脂扣

彭家世代為官，可官越做越小。到了這一代，只不過有個六品頂戴。在京城里，也就是個芝麻。

庚子年，太后和皇上早早就逃了。逃了？老佛爺先前下的旨，不是說要“死社稷”嗎？她走了，剩下滿北京城的老百姓讓洋人糟踐。

八國聯軍將北京劃成了八塊防區。彭家住的琉璃街，正在美國軍隊轄內。陰歷七月廿五日午后，驟雨如注，門口來了四個避雨的美國兵！

男人站在客堂里，女人躲在門簾后，驚恐地望著那幾個高鼻藍眼的洋鬼子。他們似乎坐不住，先要水洗臉，家里只有冷水。洗完臉，他們開始逗彭家的孩子，拿一包碎銀子，往小孩懷里塞，一邊嚷著：“突打拉！突打拉！”

彭家老二懂一點新學，知道他們說的是“兩元”。他走上前，往一個洋兵手里塞了兩元錢，指指門外，意思說雨停了，你們走吧。四個洋兵看看銀元，互相看看，咕嚕了兩句，突然一齊站了起來！

一個人守著門口，三個兵沖進了內室，頓時一片驚叫聲。但是他們很客氣，和每位女眷都握了握手，然后開始翻柜子、倒箱子。搜完了，還向主人點點頭，鞠個躬。

跟著的一個月，美國兵隔三岔五就上門騷擾，他們身邊還添了個能說英語的福建人，一條街都被搶遍了，還打傷了好幾個人。

彭老二想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作出了一個決定。

他單槍匹馬來到美國兵營，要求見美軍長官。一路上美國兵指指點點，似乎從沒見過這么大膽的中國人。出乎意料地，晌午過了不久，他居然自己慢慢地走回了家，一邊想：美國人還算文明。同時他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感念侵略自己國家的人文明，好一個亡國奴！

幾位女眷含著淚迎接這位當家人的生還。她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第二天，美國領兵官戴理孫出了告示：中國商民可以預備胭脂水合煤油，貯于瓶中，若有兵丁入門，即以此水灑其衣上，痕跡顯然，拭之不去，以便究辦。

自此至聯軍撤出、兩宮還京，這一片再沒有人家被洋兵騷擾過。

彭家老二彭翼仲，在四年后辦了一份《京話日報》，幫老百姓訴冤屈，教他們做一個好國民，努力讓國家富強，還有，學習西方，把中國辦成一個大大文明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