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風和煦的下午,醫院透明的保溫箱中,咪咪手臂上帶著掛點滴的針頭,艱難地抬頭望著我。咪咪想跟我說什么嗎?想讓我在它身邊多停留一會兒嗎?放心不下女兒小不點兒嗎?如果知道那是我們的最后一面,我一定會再撫摸咪咪的下顎,搔搔咪咪的額頭,梳理咪咪的體毛……
可是,我再也沒有機會。第二天清晨,醫生打來電話,說咪咪在早上5點去世了。我趕到醫院,醫生遞給我一個紙箱,里面鋪著潔白柔軟的棉布。咪咪安靜地躺在里面,身旁放著一束素雅的鮮花。我忍不住輕輕撫摸咪咪的身體,松軟的、還帶有余溫。和平常睡熟了一樣安靜、平和,只是四肢伸得筆直。我小心地捧著箱子回到家,放在地上。咪咪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箱子里面。從前咪咪生病或受傷去醫院診療回家后,每次都迫不及待地未等我完全打開籠子就跳出來。這一回,不一樣了。我無法接受這一事實。
近幾年咪咪因年老腎衰,體質越來越弱,常常需要住院掛生理鹽水。前一天,從早上起來咪咪就滴水未沾。我到處找不見它,心中有不祥的陰影掠過。據說貓臨終前會悄悄到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但以咪咪虛弱的體質,不可能跑遠。我屋里屋外、房前房后找了個遍,終于在屋檐下偏僻的角落里找到咪咪。把它抱出來放到沙發上時咪咪已不會動彈,我立即給動物醫院打電話。看著咪咪躺在保溫箱里,手臂上帶著針頭,我稍稍放心準備離去。可就在這一刻,咪咪抬起了一直因無力而下垂著的頭向我看來,我向它揮手:放心吧,明天再來看你。隔著玻璃門,還可以看到咪咪仍然吃力地抬著頭依依不舍的眼神。現在才明白咪咪已經知道那是最后一眼,我多么后悔那時不在醫院多停留一會兒,此刻箱子里的咪咪再也不會睜開它那雙大眼了。
我帶小不點兒來看咪咪。小不點兒不懂怎么回事,用腮幫子蹭幾下箱邊就走開了。時值百花盛開的5月,我從院子里采些鮮艷的玫瑰放在咪咪身旁。看著被鮮花環繞著的咪咪靜靜地躺在那里,我始終無法相信它不會再醒來。我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希望把咪咪的身影永遠留下。咪咪給我們留下無數美好的回憶,我們卻留不下它嬌小的軀體。
醫生給我介紹了動物陵園法善寺的資料。我帶咪咪驅車前去,到了法善寺,首先被寺院內肅穆幽雅的氣氛感染。寺院一側的祭壇上堆滿繽紛的鮮花,那是小動物們的合葬之處。同一天去世的小動物一并火化,骨灰也放在一起。殿堂里面是獨自安眠的靈堂,每個架子分成許多大小不同的格子,分別安放著小動物們單獨火化后用錦緞包住的骨灰盒和寫著名字的靈牌、生前的照片、裝飾性花朵、魚肉罐頭等。
我給咪咪選擇單獨火化,希望完整地保存咪咪,即便它已化成灰。仿佛這樣內心可以得到些許安慰。靈堂墻上貼著一張大照片,兩只小貓仰頭望著天空遠處,似乎在眺望遠去的親人,旁邊一行字:“即使去了天國,也永遠是朋友。”
是的,朋友,一點沒錯。咪咪不是我閑時抱在懷里解悶的寵物,而是朝夕相伴、患難與共的朋友。每當我受挫、失意而獨自在陽臺上郁悶或傷心時,咪咪總會悄悄出現,善解人意地不叫也不鬧,只是靜靜地蹲在我身邊,久久地陪伴我,使我的心情得到安慰,漸漸趨于平靜。
咪咪本是鄰居家的,渾身淡淡的淺黃色,溫和優雅。不知我家的大白雄貓用什么手段,把咪咪拐來再也不讓走。鄰居來找過好幾次,每次帶走后不久咪咪又自己跑回來,最后鄰居也死了心,說就當咪咪出嫁了。咪咪這一嫁就是十幾年,第二年生下黃白相間的女兒小不點兒。小不點兒雖然只比咪咪小一歲,卻老也長不大,玲瓏小巧。睡覺或打盹時小不點兒總是把頭枕在咪咪的脖子上,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夜。而咪咪也一動不動,仿佛不想驚動女兒,但耳朵卻警惕地豎著,一有野貓進來,立即起身從喉底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若不見野貓退卻,叫聲會逐漸尖銳、響亮,毛發蓬松豎起,兩眼炯炯發光。在咪咪不容侵犯的威嚴下,十有八九野貓會不戰而退。
咪咪的小骨灰盒放在錦緞包袱中。我點上一炷香,雙手合十,愿咪咪在遙遠的天堂保佑小不點兒。祈禱中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15年朝夕相伴,除了父母兄妹,還有比這更親密的嗎?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兩天前還溫熱松軟的小生命,轉眼化成眼前這一小骨灰盒。再也看不到它小小的身影,孤獨時再也不會有它的陪伴,回家后再也不會有它在等待。失去咪咪的痛心使我更加關注小不點兒,也同樣更深地關注家人,珍惜生命。
此后每年春天的這一天,我與家人都去法善寺給咪咪掃墓。帶去咪咪生前最愛吃的魚罐頭,帶去小不點兒平安的消息,也帶去我們的祝福:即使遠隔兩個世界,我們也永遠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