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蘑菇

在我們山區，山上到處是松林，青蔥蒼翠、蓊蓊郁郁。到了夏季，落下的松葉和多年的松根腐爛后，松林里會生出許多蘑菇。蘑菇可吃可賣，撿蘑菇便成了山里人的一種營生；也常有外地人、城里人來這里撿，但他們進一次山，總不像我們那樣竹籃豐盛，這是因為他們缺少撿蘑菇的經驗。

撿蘑菇可不像追趕潮流，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奔是不行的，最好是不要重復別人的路徑：別人從松林里穿過，那你就從邊角處迂回；別人去尋那土壤肥厚的低洼處，那你就去看那遍布石礫的山坡。只要有松樹，那地方就可能有蘑菇。蘑菇多生長在陰濕的地方，所以陰坡比陽坡多；可如果是連雨的時候，幾天不見陽光，這時陽坡因溫度高反而蘑菇生得多。在別人都爭著去陰坡的時候，你自己去陽坡看看，就會明白什么叫“得天獨厚”了。走自己的路，收獲才可能比別人多。

撿蘑菇也走不得捷徑。由于有松樹的遮擋，人的眼睛是看不遠的。與一片偌大的松林相比，你的可視范圍太小了；何況，蘑菇又常隱蔽在溝坎下、矮草里，有時候，不走到它跟前，是發現不了的。路走得越多，撿到的蘑菇才越多。若遇到一個蘑菇多的地方，那你不妨多走它幾個來回。先放出眼光去，然后仔細觀察腳下；每一次觀察角度的變化，都可能獲得一次驚喜。進一次山，從家里到終點，直線距離不過二三里；如果把走的路線拉直來計算，那就少則十幾里，多則幾十里。山里人的好腳力，是練出來的。出了松林，無論去哪一個村落，都有捷徑。人，一旦知道世上有捷徑可走，精神就松弛了；目標離得越近，人的注意力越差，思維力的水平也就越低。走，是人的生存方式，有時候，你就有必要去走彎路。

撿蘑菇有游山的快樂，但其中也有艱辛。蘑菇在夜里長得快。雨季里，山上蘑菇昨天被人撿個干凈，第二天早晨又會出現一批；所以，要趕早進山，但露水會把你的下身濕個透，鞋里會灌滿了水，又濕又滑。偶爾撿一次蘑菇的人，腳下滑了，走路就困難了，可能會興致銳減；但這對山里人來說卻無大礙，因為每跌一跤，就會增長一些攀緣的經驗和能力。在草深的地方，有時會遇到蛇，據說，這里的蛇大多是無毒的，并且如果你不去傷害它，它是不會攻擊你的。在山里待的時間長了，就會明白，有些艱難是無法回避的，也有些是可以回避的。趨吉避兇不僅適合于社會，也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

蘑菇生長在松樹稠密、道路崎嶇不平的山上，撿蘑菇的經驗則在于走，在于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