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過電影《列寧在十月》,攻打冬宮的一幕使我終生難忘。今天,終于來到涅瓦河畔的冬宮廣場,站在一片璨然的秋陽之中。
這是一座氣勢恢宏、雄偉壯觀的廣場。南邊,是帝俄時代的總參謀部,壁柱聳立,拱門巍然,四周裝飾著華美的浮雕。北邊,是帝俄時代的皇宮——冬宮。綠色的墻壁,白色的柱廊,金色的雕飾,三道拱形鐵門,無一不顯示著俄國皇帝的豪華氣派與無上權威。西邊,是圣伊薩克教堂圓拱形的金頂。隔著一片樹林,則是帝俄時代的海軍司令部,金色的尖頂上,是一只護衛艦形的風標。廣場中央,矗立著巨大的亞歷山大圓柱。1812年,為了紀念俄法戰爭的勝利,2000多名士兵將這塊世界上最重的獨塊花崗石從芬蘭搬到這里,將它安放在基座上。
徜徉在冬宮廣場,仰視著亞歷山大圓柱基座的浮雕、巨大的柱體和柱頂那尊天使銅像,一種視覺沖擊直逼心靈,使人為之震撼,為之亢奮。那嚴謹的布局,磅礴的氣勢,平坦如砥的廣場,輝煌壯麗的建筑,與莫斯科紅場的拜占廷風格形成了鮮明反差。一一只有來到這里,你才感覺是到了歐洲,感覺到一種龐然大國的氣魄,一種傲視蒼穹的自信,一種睥睨一切的王者之氣,諦聽到俄羅斯帝國心臟的跳動。
秋日的冬宮廣場,陽光絢爛,微風習習。端祥著那羅馬戰車的雕塑,海軍總部的風標,沉重堅固的鐵門,一種凝重的歷史感攫住了我的心靈。不錯,18世紀彼得大帝的改革,無疑推動了俄國的躍進,但也使這個落后的農奴制國家急速膨脹起來。短短一百多年,俄國戰勝了瑞典、土耳其、波蘭和伊朗,征服了高加索和中亞細亞,并吞了愛沙尼亞和拉脫維亞,占領了里加灣、芬蘭灣和波羅地海沿岸大片地區,成為一個橫跨歐亞、幅員遼闊的大帝國。赫赫武功,使俄國統治者情緒高漲,神經亢奮,沉醉在“第三羅馬帝國”的憧憬中,難怪歷代沙皇都喜歡冬宮廣場,把它做為最理想的閱兵場,仿佛上帝頭頂的光環,已經照射在拜占廷帝國繼承人的皇冠和權杖之上……
然而,形勢正在變化。1825年,圣彼得堡爆發了要求憲政、反對專制的“十二月黨人”起義。1881年,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又在街頭被民意黨人刺殺。盡管起義的士兵被塞進涅瓦河的冰窟窿,列寧的哥哥——一位民意黨人也被絞死,大批民主知識分子被流放到西伯利亞,但沙皇腳下的土地已被撼動。真正的危機來自1904年到1905年。日俄戰爭的爆發,旅順要塞的失陷,波羅的海艦隊的全軍覆沒,徹底暴露了專制制度的腐朽,使尼古拉二世顏面盡失。運輸瓦解,國庫涸竭,物價飛漲,民不聊生。即使如此,善良的俄羅斯民眾仍對沙皇抱有幻想,認為仁慈的沙皇能夠解救他們。1905年元月22日,天寒地凍,滴水成冰。15萬名普通民眾冒著嚴寒,前往冬宮廣場向沙皇請愿。他們舉著旗子、圣像和沙皇的畫像,唱著宗教圣歌和贊美沙皇的歌曲,請愿書上寫道:“我們,彼得堡的工人,偕同我們的妻室兒女和老弱父母,特來向皇上請求公道和保護。”
高舉十字架的天使聳立在亞歷山大圓柱的頂端之上,盡管它高達47.5米,但卻未能打動沙皇,保佑信眾。密集的子彈射向請愿的人群,他們正企盼得到沙皇的“公道和保護”,結果卻喋血廣場,留下了1000多具尸體、2000多名傷者,驚恐的叫喊和悲慟的哭聲震動全城。短短幾個月,工人罷工,農民起義,“波將金”號裝甲艦也支持革命,駛往總罷工的敖得薩港。30多個城市成立了蘇維埃,莫斯科也醞釀著革命。冬宮御座上的尼古拉一世雖說氣勢洶洶,調兵遣將,實際上,他早已焦頭爛額,沮喪不堪,甚至準備出逃了。
冬宮廣場,正是沙俄帝國盛極而衰的見證。
冬宮對面的總參謀部,是一座巨大的弧形建筑,宛若兩只伸展的臂膀,環抱著這個黑色石料鋪就的廣場。米色的墻壁,白色的柱廊,樓頂的銅雕,巨大的拱門,使我眼前浮現出這樣一個鏡頭:成千上萬的起義者高舉紅旗,沖鋒吶喊,從這座拱門涌進廣場,冒著槍林彈雨攻打冬宮……
的確,對冬宮廣場而言,最重要的一幕莫過于“十月革命”了——它不僅改變了俄羅斯的命運,而且影響到人類歷史的進程,也影響到包括我們在內的億萬人民的命運。
1914年,“一戰”爆發。沙皇尼古拉一世自任俄軍總司令,向德、奧宣戰。戰爭使俄國經濟崩潰,民怨沸騰,革命浪潮此伏彼起。1917年2月,彼得堡爆發起義,尼古拉一世倉皇下臺,指令其弟米歇爾大公即位。米歇爾堅辭不就,俄國議會遂指定了一個臨時政府。當時,俄國政局一片混亂,并存著兩個政權:臨時政府與蘇維埃代表大會。列寧把準了俄國革命的脈搏,主張立即奪取政權。10月20日,列寧乘坐293號機車的煤水車回國。11月6日晚,他頭戴鴨舌帽,身披舊大衣,來到斯莫爾尼宮的總指揮部,親自領導了這次起義。
11月7日下午,冬宮廣場已處在赤衛隊和革命士兵的重圍之中。電影《列寧在十月》中,便有這樣一連串激動人心的鏡頭:夜晚,彼得要塞升起紅色火光,阿芙樂爾號巡洋艦的大炮也發出轟鳴。剎那間,探照燈照亮了前進的道路,炮火映紅了天空,赤衛隊員和革命士兵在“烏拉”聲中向冬宮猛沖……潮水似地涌進冬宮大門,在云石階梯上同敵人短兵相接,在房間里展開了白刃戰,冬宮終于被攻占,冬宮尖頂上升起了紅旗。
電影畢竟是電影。這些年,隨著學術空氣的活躍,一些新的史料也相繼披露出來。據說,彼得堡的政權易手幾乎沒有流血。阿芙樂爾巡洋艦確是打響了第一炮,但這是一發空炮,并沒有彈藥。彼得要塞倒是打了數發炮彈,但只有一發命中冬宮。所謂“攻打冬宮”,也只是在機關槍掃射了一小時之后,士兵、水手和赤衛隊才端著步槍沖上去的。他們也不是從大門突入的,而是從沒有上鎖的側門直入或翻窗而入的。至于臨時政府總理克倫威爾,最后連一輛汽車也調動不了,而是在美國使館借了兩輛小車出逃的。他以后僑居巴黎,遠離政治;以后又移居美國,在一所大學教書,1970年在紐約以89歲高齡謝世。
盛極而衰,否極泰來。冬宮廣場猶如一位歷盡滄桑的老人,默默地見證著百年來這里所發生的一切。斯人已逝,物是人非。唯有這座廣場——凝聚著人類智慧和勞動的藝術精品,在歷史長河中永不蒙塵,閃耀著璀璨奪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