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迅速將戰局變化與國共談判聯系起來
1943年5月共產國際宣布解散,蔣一度企圖以軍事手段解決中共問題。國共關系繼皖南事變后再度緊張。直至1944年初,國共雙方都做出緩和姿態,恢復談判。
1944年1月,日軍擬定“一號作戰綱要”,作戰目的是:“占據湘桂、粵漢及平漢鐵路南段沿線要地,以消滅敵空軍主要基地,封鎖其活動。”一號作戰是抗戰末期日軍在華發動的規模最大的最后的戰略進攻,也對中國政治構成了影響最為深刻的政治背景。
河南戰役展開之際,正是國共西安談判之時,王世杰在日記中記載:“敵軍近在河南發動攻勢,連日許昌、臨汝均陷,洛陽亦岌岌可危。”
毛澤東迅速將戰局變化與國共談判聯系起來。5月16日,毛致電林伯渠,提出一個二十條要求的談判方案。其中關于全國政治問題的要求有三條:1.請政府實行民主政治與言論、出版、集會、結社及人身之自由;2.請政府開放黨禁,承認中共及各愛國黨派的合法地位,釋放愛國政治犯;3.請政府允許實行名副其實的人民地方自治。此外,關于兩黨懸案問題有十七條,主要有:要求將中共軍隊編為十六個軍,四十七個師,為委曲求全,目前至少編為五個軍,十六個師等等。
將全國性政治問題提上國共談判議程,這是第二次國共合作建立以來的第一次;“民主政治”要求的提出,標志著國共談判正在或即將發生深刻的變化。
5月17日林伯渠與王世杰、張治中飛抵重慶。5月22日繼續談判,王世杰日記載:“晚間在張文伯(張治中,字文伯)宅與林祖涵(林伯渠,字祖涵)晤見,林交來一函,提出十七條款,謂系奉延安之命而提出者。其本人在西安所表示之意見,似將完全撤廢,如此翻覆,予與文伯均憤怒,因對彼將其所提十七條款拒絕接受。”王世杰所說十七條,就是中共的二十條,王將中共二十條稱為十七條,說明他完全未把那三條全國性政治要求放在眼里。
5月25日,洛陽陷落,河南戰役發展到頂點。此時,王、張擬出一個對中共提示案。蔣同意了王、張方案,即“中央政府提示案”,基本內容為:中共軍隊編為四個軍,十個師;陜甘寧邊區改稱陜北行政區;抗戰結束后,召開國大,實施憲政、中共與其他政黨享受同等待遇。共三項十八條。
但是,中共對于國共關系的認識完全超出國民黨的盤算范圍。毛澤東一開始就將戰局的發展與政局的轉換聯系起來。5月21日,毛澤東在中共六屆七中全會上做報告,說:“蔣介石的三個主力之一湯恩伯如何完全無能,日寇亂沖一頓,他們就亂跑一頓。”“現在胡宗南也有一部分軍隊調到河南去了,如果胡宗南也和湯恩伯一樣,蔣介石的三個主力就塌掉兩個,中國政治局面就會起大的變化,國民黨與共產黨力量的對比也會起變化。”
以洛陽失陷為標志,日軍一號作戰告一階段。在此背景下,6月5日,中共六屆七中全會召開一次城市工作專題會議。毛說:將來可能出現三股子力量,即羅斯福的美軍、蔣介石和共產黨,看誰先進城。劉少奇說:我們現在進入城市的條件,超過世界各國的黨。……可以實行“先到為君,后到為臣”。周恩來說:我們先進了城,人民選舉我們,我們就是合法的,國民黨要反對我們,他就是非法的。
在會議上,毛澤東估計說,日寇這次進攻可能造成四種變化:一是國民黨大大削弱,美國增援后恢復戰斗力;二是國民黨大大削弱,美國暫不增援,但不投降;三是國民黨大大削弱后,一部分投降,一部分繼續抗戰;四是完全投降。毛澤東認為:在一、二兩種情況下,美國、國民黨、共產黨三股力量必然要對日反攻收復大城市,屆時,我們應爭取起決定作用。
毛最后說:“對蔣介石又擁護又批評……將來可能成立各黨聯合的民族聯盟。”聯合政府構想呼之欲出。
會議當日作出《中央關于城市工作的指示》指出:過去人們認為從大城市與交通要道驅逐日寇的任務,似乎只有國民黨才能勝任;現在必須改變此種觀點,認為有些只有依靠我黨才能勝任。在12月25日一份指示中,中共中央指出:“只有我們占領大城市以后,我們才能成為最后勝利者”。
由于中共二十條為國民黨所拒,5月31日,毛澤東致電林伯渠:“二十條均屬事實,請求政府解決極為必要,為尊重他們的意見,改為十二條,其余八條作為口頭要求,仍請政府考慮解決。”
6月5日,談判雙方互換提案。王世杰日記載:“予與文伯于今日午后六時約林祖涵談話,予將蔣先生核定案交林,林亦持有一函致予與文伯,其內容系將前次延安所提十七條(被我與文伯拒絕者)減為十二條。予告以此函我等不能轉陳,如彼欲我等收下,亦只能留在我與文伯之處,彼亦無異議。”
華萊士訪華前后,中共加強對美宣傳
正當湯恩伯在河南潰敗之際,6月6日,歐洲盟軍發動諾曼底戰役,開辟歐洲第二戰場,然而這沒有明顯牽制日軍一號作戰,國民黨難以擺脫困境。
6月18日,美國副總統華萊士由蘇聯飛抵新疆迪化,訪華目的之一就是過問國共關系。6月22日、23日,蔣在重慶與華萊士連續會談。關于中共問題,“蔣先生力述中國共產黨宣傳之虛偽(廣播述其擁護抗戰、擁護統一、擁護蔣委員長等口號均絕對不可信)。蔣先生并謂中共確以蘇聯為背景。”6月23日,華萊士表示:“中共問題既有蘇聯為背景,中國似宜從早與蘇聯直接懇談。”蔣表示當盡力為之。
華萊士訪華前后,中共加強對美宣傳,強調國民黨獨裁制與美國民主制的對立。6月23日,《解放日報》發表社論《歡迎華萊士先生》,稱贊羅斯福四大自由,表示四大自由在中共區域已“見諸實施”。抨擊國民黨“箝制輿論,統制思想”,要求“立即廢止獨裁、實行民主”,希望華萊士“幫助中國人民促進這些迫切需要的改革”。爾后,《解放日報》于美國國慶日發表社論,稱美國為“資本主義世界最典型的民主國”,“與社會主義的蘇聯成為民主世界的雙璧”。稱國民黨拒絕實行民主制度,“民主的美國已經有了它的同伴……這就是中國共產黨和其他民主勢力。我們共產黨人現在所進行的工作乃是華盛頓、杰斐遜、林肯等早已在美國進行過了的工作。
這期間,國民黨軍事形勢繼續惡化。日軍發起湖南戰役,6月18日,日軍攻陷長沙。
7月2日,毛澤東致電林伯渠、董必武:“我黨曾多次派大員赴渝談判,有充分理由邀請張、王來延一商。如不能來兩人,則來一人。如兩人均不愿來,則林偕美軍事人員回延。”7月3日,林伯渠向王世杰、張治中口頭轉達中共對于6月5日國民黨提示案的意見,共四點:(一)民主尺度放寬;(二)中共軍隊編為十六個師;(三)希望王世杰和張治中赴延安細商;(四)恢復中共在渝電臺。
7月6日,王世杰就中共的口頭答復與林伯渠談話,表示中共如有解決問題誠意,“斷不可空空洞洞地提出‘民主化’等條件以相搪塞,因民主化必須一步一步地實現”。
由于談判無進展,7月19日,毛澤東在內部指示電中指出:國共談判無進展,實際上仍不承認我黨的合法地位……根本調整國共關系,要待蔣更困難及美方施以更大的壓力時才有希望。
這個“蔣更困難”的時刻不久便來了。洛陽、長沙失陷后,美國對蔣及其國民黨軍已喪失信心。7月7日,羅斯福致電蔣,提出由史迪威指揮在華美軍及中國軍隊,包括中共軍隊,引發了名噪一時的史迪威事件。
7月8日,蔣復電羅斯福,表承此事要有一個準備時期,同時提出:與美方“軍事之徹底合作,必須以政治合作為基礎”。這個政治合作,是指對中共的政治合作。
當美、蔣關系出現裂痕之際,美國與中共關系有了重大進展。1944年7月22日,美軍駐延安觀察組在組長D.包瑞德率領下進駐延安。對此中共極為重視,中共隨后發出外交工作指示。認為美方此舉是“對我新民主中國有初步認識后的實際接觸的開始”。
蔣介石“聲色俱厲,數數擊案如山響”
以上事件發生之際,正是衡陽戰役發生之際。蔣能否扭轉軍事態勢,從而對國人有所交待,在羅斯福那里爭回地位,并對國共談判取得優勢地處,衡陽戰役的成敗將產生直接的影響。
7月9日,蔣在曾家巖官邸會議上說:“多虧有洛陽、長沙之戰,否則種種腐壞現象俱不得知。”7月12日,蔣下達一道手令,要求各戰區“嚴加整飭,并制定連坐法,以期振刷士氣,挽回頹風”。
7月21日,蔣再次對僚屬強調:“外人看我們直不當人,非但不當軍人,須知此次勝利于我無與,我軍事委靡已極,抗戰勝利之日,即我們滅亡之時。豫湘戰事失敗下來,我們軍事在國際上已無地位,此次如不能得到改革,得到回頭……則吾人真無人格、無羞恥。”講話中,蔣“聲色俱厲,數數擊案如山響”。
衡陽戰役期間,重慶當局就王、張赴延安一事磋商。8月2日,王世杰向蔣提議,王氏日記載:“予今日特向蔣先生提出主張,認為延安約請予或張文伯赴延安商談之議,縱令彼之用意在延宕或對外宣傳,我不可卻之。蓋我如完全拒絕,林祖涵勢將托詞要求返延安報告請示,此一談判在表面上將告破裂或停頓,在目前舉國乃至中外注目于此一談判時,此種破裂殊多不利。予并向蔣先生建議指定張文伯乘飛機赴延安作三數日談。蔣先生亦以予所言為是,但謂如赴延安,仍以予往為宜。”
8月10日,王世杰、張治中對中共所提十二條復函林伯渠,關于中共對民主政治的要求,王、張表示:國民黨方面承諾,“在抗戰結束后一年以內,實行憲政,予各黨派以同等地位,此種申示,意義較為明豁,亦較為具體,倘中共欲于此種申示之外,更標舉若干毫無邊際之抽象文句,如‘實行民主政治’,‘保證自由’等等,于事實究竟有何裨益”。再度拒絕中共關于民主政治的要求。但就在此刻衡陽失守。
8月12日,延安《解放日報》發表社論《衡陽失守后國民黨將如何》,毛澤東指出:“一切問題的關鍵在政治。”同日,毛致電林伯渠、董必武:“衡陽失守,敵后抗戰地位更形重要,我軍四十七萬須要求政府全部承認,不要談五軍十六師了。”
8月17日,在董必武請示國民參政會有關事宜的來電上,毛澤東批示:“應與張、左商各黨派聯合政府。……以上請周考慮擬復。”張、左即張瀾、左舜生。根據毛指示,8月18日,周恩來草擬致董必武、林伯渠的復電:請考慮目前由我黨向全國提議并向國民黨采求援前召集各黨派及各界團體代表會議,改組政府,然后由政府召開真正民選的國民大會……
8月10日,王、張對中共十二條做出答復。8月30日,林伯渠復函王世杰、張治中,轉達中共中央對國民黨6月5日提示案的答復,認為該提示案與中共的要求“在原則上相距太遠,無法接受。”“一切問題,都看國民黨有無準備實行民主政治的決心和誠意。如果有,就應該在抗戰期中立即實行憲政,而不推在抗戰之后。”“我們這里絕對沒有乘國民黨形勢不利而提出什么過高的要求,更沒有利用國民黨處境困難而拖延不愿解決。”
當日王世杰記載:“今晨林祖涵送來復函一件……對于中央提示案肆意反駁,強調實行民主保證自由等問題,函末促請予與文伯赴延安一行。”王已看出中共的側重點在民主政治,為此,王向蔣建議:中共“如欲參加政府,政府可在行政院予以地位”。蔣認為中共無誠意,不允。王說:“我對中共政策,應須想到兩三個月后蘇聯參加遠東戰事,中共軍隊與蘇聯連合時之狀態。我應預采一種方法,防止蘇聯屆時承認中共政治組織或接濟其軍火,使與政府對抗。”
9月9日,王世杰再次“與蔣先生商討中共談判事,最后決定在答復林祖涵函中仍表示予與文伯可往延安一行(該函決定于十一日發出)。但就在此刻,中共即將推出一個重大政治建議,將從根本上改變國共談判的內容和性質。王世杰永遠未能踏上延安之行。
9月4日,延安致電林伯渠、董必武、王若飛:“目前我黨向國民黨及國內外提出改組政府主張時機已經成熟,其方案為要求國民政府立即召集各黨、各派、各軍、各地方政府、各民眾團體代表,開國是會議,改組中央政府,廢除一黨統治。”同時指示:“望你們在起草回答張王的信中加上此項主張,以說明這是我們對于實施民主政治的具體步驟和主張。”
9月5日,第三屆國民參政會第三次大會開幕。9月6日,林、董、王致電延安,請示提出改組政府和成立聯合政府的辦法。7日,延安復電:“同意用我黨中央的名義致函參政會,并利用林在參政會報告機會,提出我黨關于改組政府之主張和步驟的辦法。”
9月14日,林、董致電延安:我們曾與各民主黨派商量我黨將提出改組政府的問題,他們不贊成我用黨的名義正式向參政會提出,因為這樣會引起大爭論,他們不便表態。他們贊成我在大會報告中順便提出。“順便”提出,也就是不作為正式提案提出,這樣,各黨派可避免直接的、正式表態,從而避免與國民黨正面攤牌。15日,毛復電表示同意,但又說,“林在報告談判經過時是否應順便提到此點,則請你們斟酌情形決定,可提則提之。但在再復國方代表信中則必須正面提出。”
9月15日,林伯渠在大會上報告國共談判經過,最后“順便”提出:“希望國民黨立即結束一黨統治的局面,由國民政府召集各黨、各派、各抗日部隊、各地方政府、各人民團體的代表,開國是會議,組織各抗日黨派聯合政府。”
10月10日,周恩來在延安發表題為《如何解決》的演說,闡述了聯合政府問題,同時補充道:“這一聯合政府須有權改組統帥部”,要求“成立聯合統帥部”。這樣,聯合政府與聯合統帥部,形成一個完整的軍政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