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重登“天花亂墜”有感

在去年《讀書文摘》上，曾屢見刊載先父鄭逸梅老的遺作“天花亂墜”，甚有感觸。這些作品在當年撰述以及后來出版，可謂帶有傳奇色彩，今年是這位文壇耆宿誕生110年，為追念他老人家，把“天花亂墜”發表前后經過敘述一下。

鄭老生于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卒于1992年，享年九十有八歲。蘇州人，南社社員。他寫作始于1913年當時的《民權報》。在臨終前夕，猶完成了一篇七千字長文“畫家潘天壽”，囑我于次日發往海外。即在是日，因突發腦栓塞于次日去世，他筆耕八十個寒暑，為文壇第一人也。先父一生作品計2千余萬言，僅自十一屆三中全會起的十年之內，出版單行本著作26種，合六百萬言，他當時已是一個耄耋老人，創作仍如此旺盛，港澳報界譽以“電腦”外號。他逝世以后，每年仍不斷有出版社出版他的遺著，黑龍江人民出版社還出版了《鄭逸梅選集》4－6卷，共210萬字，也是先父已謝世后發行的。

“天花亂墜”是從他的原著《藝林散葉》中摘引而來的。此書寫作，非常偶然，是在特定時間特定歷史條件下完成了這部51.4萬字的作品。

“文革”一開始，他就被列為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打入牛棚。那時他的人身自由雖然受到限制，除了每天被罰勞動以及那寫不完的交代材料外，但思想還是可以照自己愛想的去想。他生性樂觀，為了應付這度日如年的歲月，就回憶往事，用簡陋的小抄本把這些一一記載下來，隨身藏匿避人耳目，當時他還是被允許可以每天回家的，這就為他提供了條件。先父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前，即獲“補白大王”之稱，當時他主編多種報刊，在編排時，總有部分多余空白地位，需三言兩語短小精悍的文章填補，即曰“補白”，大多由他撰寫。而在牛棚之中，不可能寫大塊文章，這條項式的短文最為合適，于是他就回憶文壇上的過去種種往事，逐項記敘了出來。這樣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數年下來居然積得好幾十本冊子，別的作家在“文革”中無一不擱筆的，他卻始終寫作不輟，也是奇事。

一自四人幫粉碎，他將這些小冊內容分列條款，當時并無出版之想。１９８１年，北京中華書局派人來滬，訪問先父，問及有無現成稿子可供出版？他就取出了這部稿子，并告知當時寫作的經過。中華書局大感興趣，立即答應出版，要去了稿子。因為此書全用條目式的文筆撰寫，且是文言為主的文夾白體裁，書名提什么為好？先父考慮后，乃用《藝林散葉》作為書名，較為確切，又請老友同窗葉圣陶寫了書名，由他的孫女年輕畫家鄭有慧繪了國畫作為封面，（先父多種著作封面，都是她繪制的）。一年后，此書出版了，讀者非常歡迎，未幾售罄，之后再版。幾年后，中華書局又將上次未用完剩稿又出版了《藝林散葉續編》。二書共計４５萬字，有６５９５條，述及到的名人掌故有書法家、金石家、版本家、文學家、園藝家、星相家、作家、坤伶、影星、名醫、畫家等等。其中人物除少數是早年文壇前輩外，絕大多數述及的人，先父都是認識的，因之所記均是第一手資料，不少為外界鮮知之事。人物中如張大千、鄧散木、包天笑、吳湖帆、顧廷龍、黃岳淵、臧伯庸、阮玲玉、顏文梁、張恨水、周瘦鵑、馬公愚、蔣淮喬、柳亞子、林語堂、歐陽予倩、劉海粟、嚴獨鶴、陳巨來、程小青等。其中有的是同窗，有的為一度共事，有的是老友。

此書出版后，某些研究我國近代文學、藝術史的以及海內外不少讀者，視此書為工具書籍，可作備考，曾有好事者將此六千多條目，按人物姓氏筆劃，加以分類，以可隨時查檢。日本工玄堂出版社，聘請了日本早稻田大學文學博士早稻耕一郎教授，擔任此書翻譯工作。早稻耕一郎先生是位研究中國近代史的專家，地道的中國通，對漢文十分熟悉，且諳我國的文言文。１９９１年夏，他專程來華，拜訪先父，由我接待，彼此暢談了半天，他說的中國普通話比我好得多，告知已著手對該書進行譯成日文。

先父在牛棚中備受折磨，在苦中作樂之中寫成的這部著作，竟然影響如此之大，還促進了中日兩國文化交流，這在當時是無論如何想不到的。在《藝林散葉》內容中，各地書刊紛紛摘引轉載，實在不計數，有仍沿用“藝林散葉”原名的，也有用“天花亂墜”的，不論用什么名稱，出處均來自原著《藝林散葉》。

先父謝世以后，中華書局方面又與我接洽，提出將兩書合一，再增添一些新的內容，出一部《藝林散葉薈編》，我欣然從之。按先父尚有部分遺留散稿計117條，又從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幽夢三影》一書中抽出先父所著“幽夢新影”部分166條，并加上先父所作按語：“清歙人張潮作《幽夢影》，鎮洋朱錫綬作《幽夢續影》，語殊清雋，耐人玩味。我愛誦，效顰為《幽夢新影》，悉為舊作，有乖時代，在所不顧也”。如此則共有6878條，我在此書末后編制了先父生平年表（1895年－1992年），以及他的著作書目，共合51.4 萬字，于１９９５年１月出版了，當然可惜的是他老人家自己卻是看不出此書的出版。

鄭汝德２００４年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