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過后，做南飛的候鳥

（一）

迎面而來的冷風讓她一陣顫抖，她本能地裹緊大衣，開始懷疑昨晚天氣預報的準確性。

她隨波逐流走入地鐵站，笨重的外衣讓她有些不適。

身邊流動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眼底透著漠然的冷清。她熟練地將耳機塞入耳中，把自己和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用音樂來忘記悲傷是她的生存方式。那個叫輝的男子轉身而去時，不動聲色地帶走了她生命的全部溫暖。

呼嘯而來的地鐵淹沒了人聲鼎沸，呼嘯而來的音樂徹底淹沒了她。舊的音樂、發黃的往事。寂寞在孟庭葦的歌聲里被漸漸點燃……

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事實——擁擠的車廂幾乎空了。列車已經再度開動，那錯過的站臺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建國門。

天哪，她下意識地看看表，耳機里，孟庭葦反反復復如泣如訴地唱：坐在已過了站的地下鐵，看著每一張好陌生的臉……

她忽然有種迷失的驚恐。

她拎著包，一陣風般沖出車門。

（二）

走進公司的時候，那種荒涼的感覺尚未退潮。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怪異，有些憐憫，亦有些惋惜，那種隔膜讓她很不適應。

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問，就被鋮叫進了辦公室。

麥子，我知道你最近失戀，鋮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但請不要把私人的痛苦帶入工作。對不起，她已習慣了道歉和解釋，今天地鐵過了站，我保證今后不再遲到。不是遲到的問題，鋮嘆了口氣，扔給她一份文件，自己看看吧。麻木的神經被一個嚴重的事實刺痛了，她睜大眼睛，終止合同？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鋮反問。你起草的合同里居然漏掉了違約金的細節。她呆住了，呼嘯的北風撞擊著透明的玻璃墻，而隱隱作痛的則是她。

翻遍全身上下，手提袋、公文包甚至辦公室的每個角落……她終于沮喪地倒在座位上。

把重要的電話號碼存在手機里是個嚴重的壞習慣，直到手機消失她都沒能改掉的壞習慣。

她努力整理大腦，上周五，應該是送輝上飛機的日子。那個重要的合同她交代給了小韋，小韋那里應該有那個香港人在北京的手機號碼，那是她目前惟一的聯系方式。

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小韋竟然也消失了。

她把辭呈遞給鋮，不去理會對面那明白無誤的痛惜。

他嘆了口氣，麥子你不用再負責這件事情了，接下來的交涉由小韋來負責。她將是我的新助理。

不可以，我的疏忽讓公司蒙受損失，我必須把這件事情解決，才能夠離開。她的眼神斬釘截鐵。這是我的原則。

可是麥子，鋮握著她冰涼的手，你太累了，有沒有考慮過今后的路？我們不再是上下級了，這也不再是office愛情。你可以選擇走進我的家，而不是公司。

她沒有掙脫那只手，盡管為這個重復的問題感到厭倦，潮濕的眼底還是有了些微的感動，可她知道那不是愛情，絕不是，她提著放在公司的全部家當，走出那座華麗的寫字樓。她拒絕了鋮的護送，她想要安靜些。刺骨的風吞噬了最后一絲留戀。事業、愛情，忽然間空空蕩蕩的，讓她不知何去何從。

（三）

她想起自己還有最后一件要做的事情。她的手機一定是在地鐵里丟的，在小韋回來之前，或許她能找回那個重要的號碼。

可是，北京有多少個地鐵站、多少輛地鐵？又有多少個上上下下的乘客？

明知希望渺茫，她還是在兩站間奔波，這是她惟一能做的。

拖著沉重的雙腿，問遍所有乘務員，她有些絕望了。

小姐？您是在找這個嗎？陌生的聲音讓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那雙微笑著的黑眼睛讓她開始發呆了。

……

知道嗎？我拿著手機在你身后大聲地喊你，可你還是沒有回頭。他聳聳肩，一臉無辜。

她笑著晃了晃耳機，你的聲音大不過孟庭葦吧？如果你不回來，也許我會等上一天，兩天，等待奇跡出現。

她再笑，與其如此，為何不撥通手機上的任何一個電話，讓他們幫助你找到手機的主人？

他哈哈大笑，并不是每個號碼都可以幫助我的，比如這個——她看著他調出的那個號碼，心忽然揪緊了，本來全無把握的事情現在似乎有了轉機。

（四）

我要等到你還有一個原因，在你的手機里發現了我自己的電話號碼。

產生了好奇？她微微一笑。

她看著他，緩緩地說，其實我們早該認識的，如果上周五去和你簽約的不是小韋，而是我。

這一次，輪到他發呆了。

他皺起眉聽著她的解釋，關于企業信譽的種種問題，以及原諒她的錯誤的反復請求。他發現自己試圖打斷她是徒勞無益的，只得將一切聽完。然后他無限同情地看著等待答案的她。你好天真，你應該去問問你的同事和老板，為什么給我一份修改過的合同？又為什么主動提出終止合同？

冰涼的感覺肆意蔓延，她漸漸知道自己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借她的慌亂，小韋可以由此而升職，鋮可以順理成章地向她表白，公司則可以終止一份不能帶來收益

的合同……這幕戲里，惟一被出賣的，就是她自己。

（五）

辛巴克咖啡廳竟然也在放孟庭葦，“如果愛，只會讓自己，感覺像冬天……”

麥子，我不是帶你來哭的。對面遞來一包紙巾。

她搖了搖頭，沒能止住淚水。她有太多原因值得哭泣，輝脆弱的承諾，小韋虛假的友誼，鋮陰險的愛情……這一切拼成她生命里的冬季。

如果你繼續哭，我只能告辭了。這里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你眼淚的罪魁禍首。

她抬起眼睛，看他的局促和尷尬，那張緋紅的臉終于讓她笑出了聲。

她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個男人，濃密的黑發，輪廓分明的面部，當然，還有唇邊那絲無意識的微笑，如陽光一縷。她想起他在她電話本里的名字，唐生。

北京的冬天很冷，所以候鳥會遷徙，等待再來的時候，它們的生命依然鮮活。唐生的聲音很溫暖，一字一句。

但蛇卻用冬眠的方式來度過那段冰天雪地的日子，她笑得很懶散，如一條柔媚的蛇。

那么，是不是——他有些謹慎地、試探地看著她，在她的征詢里鼓足勇氣把話續完，可以開始升溫了。

（六）

她還是選擇了冬眠。在自己的房間里閉門不出，心如止水地在電腦上敲那些無聊的文字。

這段時間，能夠見到她的只有唐生。

這個傻瓜每天會準時給她送來前一天指定好的飯菜。他會買下辛巴克的咖啡杯，把她的蝸居變成咖啡廳。他甚至會把電火鍋直接搬進她的房間，帶著買來的全部火鍋材料。他說這樣可以讓她的房間具有春天的溫度。

其實你不需要這樣，她偶爾會提醒他，這并不是你的錯。他卻笑了，我最大的錯誤就是遇到了你，而且沒有能力去放棄北京、放棄你。

而她，總是習慣性地裝作沒有聽見。

她知道自己有許多壞習慣，比如每天根據唐生鼻子紅的程度來判斷當日的溫度，全然不顧唐的抗拒。

另一個遭到唐生強烈抗拒的習慣是她震耳欲聾的音箱，他說孟庭葦很好，可是這一首歌過于悲傷。他尤其對于其中的一句歌詞深惡痛絕，他說，怎么可以“找個沒有‘你’的地方過冬”？

然后一臉認真地問，沒有我，誰來為你打水送飯？

她心底便掠過一絲酸楚，她知道自己最初是把他當做外賣來使用的，雖然她知道，這個對家務一竅不通的香港男人做這些是為了什么。

（七）

電話鈴響的時候，她抓起電話習慣性地大叫，你今天早點出發啦，下雪時的北京交通差不多會癱瘓，注意安全！

話筒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她忽然渾身一顫。輝，是你嗎？

我現在很好，我想你，只是不能回國。好熟悉的語調，耳邊依稀是誰的聲音——我愛你，只是不能不走。輝還是沒有變。其實，誰都沒有變，變的只是生活本身。

于是她微笑著說，我也很好，我在靜悄悄地過冬。

輝于是開始滔滔不絕地傾訴他的留學生涯，幾乎涉及每個生活細節，她默默聽著，這也是種習慣。

她想輝的肆無忌憚或許是因為剛才她接電話時的失態。這個瞬間她本能地看了看時間，比唐生每天敲門出現的時間已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

天啊，這窗外的茫茫大雪！

她邊下樓邊披大衣。唐生是第一次遭遇北京的冬天以及可怕的北京交通。她有些后悔沒早些打電話提醒他。

她站在路口，忽然發現根本不知道該走哪個方向。她對唐生可能出現的方向和每天乘坐的交通工具一無所知。原來自己是個如此冷酷的人。

前方的紅綠燈處圍著一群人，她本能地走過去，肆虐的風雪淹沒了她祈禱的聲音。

地下橫著一輛變形的自行車，肯德基金黃色的炸雞翅撒了一地，彌漫的雪片正在努力地覆蓋這一切。她脫口尖叫著奔過去，扶起那輛車，抬起頭，映入眼簾的卻是唐生那深藍色的羽絨服。跌跌撞撞的唐生身后還跟著兩名神情嚴肅的交警。她看了看后面的交通亭，再看看一臉無辜的唐生，忽然笑了，笑得很真實很燦爛。兩名交警根本不理會她的笑容，他們千方百計讓她認識到，在這樣惡劣的雪天，讓唐生這種自行車的初學者出現在北京街頭完全是個錯誤，何況這初學者手里還拎著一桶肯德基全家餐。她連連點頭，一邊承諾，一邊用她那從未停止過的笑容讓交警無可奈何。

郁悶的唐生數次想要打斷他們，話到口邊，卻被她給掐了回去。

（八）

唐生攔住想要去撿回車和全家餐的她，都被雪淹沒了，我想要打電話給你，可是一直占線。他有些沮喪地解釋道。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的鼻子今天完全成了紅蘿卜。那輛車、那桶雞翅對我很重要，是它們告訴我不要錯過某些重要的東西。她向他解釋著，聲音非常溫柔。

真的嗎？他眼底跳躍著火焰，她用一個熾烈的吻給了他答案。層層疊疊的雪片融化在他們滾燙的身邊。

她在給小韋的回信里寫，和唐生見面的時候，你怎么漏掉了這個可愛的男人？

她在給鋮的回信里說，謝謝你，美麗的冬天也許是陰錯陽差。

她在給輝的郵件里問，有Linda的冬天，是否和有我的時候一樣溫暖？

她開始覺得孟庭葦的歌聲有些無助有些聲嘶力竭，讓人有種想要安慰她的沖動。去找個唐生一樣的男人吧，她輕聲建議道。這是他們認識的第51天。冬眠的蛇終于要做南飛的候鳥。

她轉過身，問正在幫她收拾行李的唐生，你知道不斷升溫的冬天最終將導致什么結果嗎？

唐生停下來，似笑非笑地看她。我、發、燒、了——她快樂地說，在這個寒風刺骨的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