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平學校的理想主義

富平學校就如它的創辦者一樣，是個孤獨地尋找出路但始終樂觀的理想主義者

在2003年12月13日召開的“貧困地區民工培訓就業新模式研討會”上，國家扶貧辦主任高鴻賓的講話中有兩句引得全場呼應，第一句是：“經濟學家大多喜歡說空話。但茅于軾例外，”這讓當時會場內包括茅于軾在內的很多經濟學家啞然失笑；第二句是他指著湖南和安徽的扶貧工作人員說：“明年你們要送1000名學生來富平學校培訓，這可以當作行政命令。”富平學校的工作人員帶頭，全場熱烈鼓掌。

生源問題

“富平”的名字是學校的董事長茅于軾起的，意思是要平民百姓富裕起來。

開辦富平學校的動機，在于茅于軾認定中國最大的問題是農村問題，而農村最大的問題是剩余勞動力太多。作為德高望重的經濟學家，茅于軾認為，中國資本市場非常缺乏效率，一方面大量資本閑置，另一方面有大量廉價勞動力，但兩者卻配合不起來，資本流動存在很大障礙。

“如果這一障礙不能有效打破，它將從根本上制約我國經濟的長期發展。”茅于軾說。

于是，茅于軾和亞洲開發銀行駐中國代表處的首席經濟學家湯敏等人，在山西呂梁山區進行了多年的扶貧實驗。他們以村為單位建立扶貧基金，然后免息或低息借給急需用錢的農民。但茅于軾覺得這不能解決根本問題，解決農村問題最根本的辦法是把農村的剩余勞動力送到城里去。

辦富平學校的想法就這樣產生了。學校的主要任務是為城市居民輸送合格的家政服務員。

當初，兩位經濟學家的“野心”不僅是辦保姆班，還包括開辦“園丁班”、“賓館服務員班”等等，總之只要能讓農民進城的專業都辦。他們的設想中，當辦學達到一定規模，他們將實施下一個實驗目標：教育融資。湯敏曾經在一些場合談到他們的最終目標：到時可以動員銀行來投資，給想進城的農民發放培訓貸款，形成農民進城的規模之路。

顯然，這是一條讓茅于軾和湯敏等人振奮的扶貧之路。從創辦之日起，他們就指望著學校能逐步長大。

但是，自從2002年4月創辦以來，學校雖然非常符合他們所定位的“非盈利性”，可學校賠了不少錢。現在，已經很難靠學費的收取來支撐學校的運轉。“其實這就是學校召開這次會的原因。”一位知情人士對《商務周刊》說。

學校嚴重虧損主要原因是創辦學校的經濟學家沒有想到的，那就是農民并不領情，學校生源嚴重不足。

記者看到，在5000平方米的校園里，只有兩個來自陜西和安徽的班在上課，加起來大概有50多人。而根據測算，富平學校想不賠錢，起碼要有300個人同時上課才可能。

富平學校一個月的培訓食宿費用是600元，其中50%由學員負擔，50%由富平學校以小額貸款的方式先期為學員墊付，待學員就業3個月后還清。但這些費用并不是學校生源不足的原因，甚至在學校創辦之初，學生根本不用提前繳納費用。茅于軾曾考慮到，如果農村剩余勞動力按市場規律進城，同樣會造成新的貧富差距，因為有錢的農村人可以優先受到培訓然后進城，而沒錢的人可能進不了城，繼續貧困。于是兩位經濟學家開始了“先就業后交費”的實驗。

但這一試驗被證實是不成功的，為了碩士論文跟蹤富平學校一年的北京大學教育學院學生李湘萍對《商務周刊》說：“學校不收錢，路費也是當地扶貧辦負擔，結果好多人是抱著一種來北京免費旅游的心理來富平學校的，還出現過學員集體‘逃亡’事件。后來收點錢，學員們反而知道珍惜這個機會，比原來還好一點。”

富平學校2002年曾到全國一些地方去招生，結果花了幾千元只招到三四十人，因為農民怕上當受騙。慕“茅爺爺”之名而來學校接受培訓的學生畢竟是少數，真正的生源顯然不能靠經濟學家們挨個去找，這時候，茅于軾等人利用自己的資源優勢，和地方扶貧辦搭上聯系，并首先獲得了安徽省扶貧辦的協助。“招生問題立刻得到緩解，過去一個月只能招到三四十人，現在光安徽一個省就能有上百人。”茅于軾說。

茅于軾從一個經濟學家的視角算了一筆賬：政府幫助學校招生的資金和人力投入，相比解決農民進城所得的收益，是十分值得的，政府每投入1元錢，兩年之內可以幫助農民收入10元錢，一個地方政府一年輸出100人，兩年內可以幫助農民收入100萬元，這100萬元如果匯回農村，可以增加購買力，活躍當地經濟，增加當地就業。

然而，對身體力行的當地扶貧辦或婦聯的工作人員而言，與比較簡單的發放扶貧款相比，動員貧困戶把女兒送到富平培訓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我們挨門挨戶的去找，去做工作，但老鄉們覺得是叫女兒去伺候人，還是不愿意，”一位扶貧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她遇到的一個老漢對她說：“我寧愿讓女兒餓死在家，也不讓她去伺候你們城里人。”

保姆“逃亡”

富平學校在創辦一年多以來幾次易址，現在租用通州區的一個機械學校作為自己的校園，在校園附近匍匐著一條沉默的河，那是著名的大運河的北源。

學校里走動著穿統一粉色校服、扎紅頭巾的女孩，在下課時喜歡同縣或同鎮的幾個擠在一起聊天，像一窩待哺的小鳥。她們中不乏村里的勇敢者，看了電視的招生廣告后自己跑到扶貧辦聯系來北京的。教室后墻上的黑板報上，寫滿了她們對城市生活的向往憧憬和豪言壯語。她們在學校的一個月時間里，將在護理、烹調、電器使用和禮儀等方面受到基礎的培訓。茅于軾認為，這些操作上的培訓其實是次要的，他認為富平更主要的是在對這些女孩心理上的培訓，“我們在教她們如何面對這個紛繁復雜的大城市擺正自己的位置，如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

而按照高鴻賓的說法，我們辦這樣的培訓，就是“要把蟲變成鳥，要把魚變成龍。要把窮人變成一個有尊嚴的人”。

但是，來自學生的問題是，學校的管理是半軍事化的，這讓很多在家鄉過慣了懶散生活而又對城市生活充滿過高估計的女孩，產生了很大的心理落差。生源流失成為富平學校的又一大難題。

“一醒來，我看我們宿舍的全跑光了。”一個已經在富平學校畢業的女孩對記者講述著她所遇到的一次保姆“大逃亡”，“就是因為以前的班回來返校，和我們說做保姆苦，都把她們嚇跑了。”

對于這樣的情況，富平再次顯得無能為力。“這種事我們很難管，因為這不是居留所。”一位學校的員工無可奈何地對記者說，實際上，即便是他們本人，在這里工作每月的工資已經顯得微薄。

尋找出路

當然，最終也最大的問題還是資金來源。在茅于軾看來，農民進城尤其需要民間資金以及人力的投入。“這里面有一個不經濟的矛盾，”茅說，農民收入很低，負擔能力很弱，不可能向他們收取高額費用；而培訓介紹工作、提供職業保護、解決勞資矛盾等都需要大量人力，成本很高，讓工資水平較高的城里人為收入較低的農民服務注定無法贏利，“所有這項工作必須有非贏利機構來做，而且一定要有政府的幫助”。

在學校的股份中，茅于軾和湯敏共占51%，來自于兩個人的個人積蓄。政府撥款和來自民間的籌款只占少數。而自學校開辦以來，茅于軾介紹說，學校已經虧了100萬。所幸的是，因為茅于軾和湯敏等創辦人的影響力，富平學校至今仍得到一些基金會的贊助。但茅于軾很清楚，這樣沒有自身造血機能的情況對任何組織而言都是危險的，他說：“全靠外界資金的注入才能維持，這樣是不能持久的。”

“要做成一件事情總會有困難的。”富平學校校長沈東曙的話非常像《大話西游》里一句著名的對白，“有人問我這件事多長時間能見到成效，我會說，20年。”

茅于軾，這位被評價為最關注民生問題的經濟學家對《商務周刊》記者這樣評價自己的學校：“即使在市場經濟的社會也需要一些憑理想完成的事。我們很失敗，但我們從沒有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