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有沒有露水

[一]

我第一次見到吳濱海的時候，在討厭之前，還有點緊張。那天，我去商務力博廣告公司應聘文員，在麗晶寫字樓五層總經理辦公室門前，我從隨身包里掏出紙巾，小心擦了擦鼻翼沁出的細汗。

吳濱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望著我，好像在想心事。

我說：“我叫葉露。”

“哦，我知道。”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用一種調侃的語調對我說：“你這樣漂亮的小姐，來做文員，我們是很歡迎的。只是，做內務好呢，還是做推廣好？”

他瞇縫的眼睛里閃現一絲色迷迷的神情。

我答非所問：“我的專業是阿拉伯語。偏門，沒幾個人聽得懂?！?/p>

“哦，我知道?！眳菫I海的情緒很好，他說，“在我們這兒，會說漢語就成。你的專業還是留著吧，省得把別人嚇著。”

這肥頭大耳的胖子還是蠻幽默的嘛。越是會說兩句幽默話的男人越容易出軌。

我說：“我也未必說得好，不過，阿拉伯數字還能認識幾個。”

吳濱海說：“哦，我知道?！边@他也知道？大嘴。

吳濱海把我安排到策劃部做文案。 后來，我一直沒和吳濱海說過話，直到林的出現，才改變了一切。

[二]

一天，我正在辦公室上網，就在這時，林出現了。

林，身材頎長，秀發披肩，臉部線條簡潔柔和，一雙細長眼睛像時刻儲滿憂郁的淚水。他穿一件米黃加灰寬線的棉布格子衫，淺棕色板褲，鞋帶整齊，纖塵不染。

“請問，吳總在嗎？”林的聲音有些猶豫。

這是一個夢幻般的男人。

從窗外透進的陽光映在林的長發上，呈出栗褐色光澤。我感到一種針尖挑破傷口一樣尖銳細膩的心痛，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我等了很久的人，就這樣突如其來出現了。

“吳總，他還回來嗎？”林的語氣很固執。

我簡直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么，總之，林有些遲遲疑疑地消失了。幾分鐘后，當我從迷亂的恍惚中猛醒，追出去，在空蕩蕩的走廊間，我還隱約聞見一股夾雜著清清淡淡薄荷幽香的煙草味道。

下班之前，我跟吳濱海講起這件事，他打斷我剛剛開始的描述說：“哦，我知道。是林，新視覺廣告公司的老板……”吳濱海匆忙中抬起頭，自言自語地說：“他來干什么？”

[三]

第二天臨近中午，當林重新出現在我們寫字樓電梯間門口時，我禁不住失聲尖叫。

林就笑了，雖然是那種沒有快樂的笑，但很真實。我看見，命運在我們之間簡單得就像他身后輕巧的電梯門，剛關閉，又緩緩開啟啦。

林說：“二十分鐘以后，在樓下大堂等我?！?/p>

他不是商量，也沒有詢問。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程序里林沒有再說一句話，這讓我感覺簡直就是沿著夢幻邊緣在走：在大堂，他如約見到我；在停車坪，我鉆進“本田”坐在他的旁邊；在開發區一幢高層公寓的電梯間里，林用手輕輕托起我的下巴，他的眼里顫抖起火焰；在寬大的雕花鐵架床上，我在飄搖起伏中完成了對他的所有想象，他濕淋淋疲憊的模樣出乎我的意料。

林點起一支“七星”煙。他俊朗的臉龐開始在煙霧背后搖擺不定。

“我，不夠好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像貓叫。

“不，不是?！绷纸忉屨f，“我遇到了點麻煩?！彼p輕拍了拍我的臉頰。

林告訴我，南方一著名藥廠預備重金啟動新品的北方市場，在本市初選了幾家廣告公司，這是一單可能影響到廣告公司在未來幾年內重新洗牌的大生意，大家都虎視耽耽。林說，有一個人關系到他的成敗。

林說，是吳濱海。

我吐了吐舌頭。

他接著說，吳濱海的優勢是他已經提前和藥廠高層有過接觸，但到底是誰，通到董事局的哪條線上，他還不清楚。林側身把煙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他說，如果搞清楚了這一點，他就可以輕易利用另外幾條線索，滅掉吳濱海。

[四]

在喜來登酒店前廳西餐館里，林請我吃晚餐。落地窗外活潑的竹林就在我的身邊搖擺不定，我卻聽不到它們的聲音，我聽到的，是林講的一個故事，他說，從前，有一個少年，聽說用早晨的露水擦洗雙眼，可以使盲目重明，他便集滿了一杯這樣的露水，出去求生活。在路上，他用這樣的露水分別治好了一只四處亂竄的小鼠、一只亂飛的蜜蜂和一只盲目的鴿子。臨別時，他們都說，上帝會報酬你，以后有機會，我必報恩。

少年來到了一個村莊。有一天，他的主人命令他在一夜之間把所有的谷物都收割下來，不然就砍了他的頭。夜間，來了一大群的鼠，咬斷了全部谷稈。第二天，主人又要求他，在今夜必須把禮拜堂造好，不然便砍下他的頭。夜間，幾千萬的蜜蜂都來了，用蠟建筑了一座禮拜堂。這時，小公子非要一串珍珠和一顆金蘋果。第二天早晨，鴿子飛來了，銜來一串美麗的珍珠和金蘋果。

于是善良的少年得了重賞，且與主人的女兒結為夫妻。

林說，我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想起了這個故事。

我看見林的眼中貯滿了淚水，像晃動著的破碎的水晶，我熱淚盈眶。那一刻，我想，我會為面前這個男人犧牲一切的。

林給我講了他的計劃，他講到了我的角色。他讓我勾引吳濱海，一次弄清他和南方藥廠高層的聯系線索。林最后說：“現在，時間決定一切。”我頓時覺得自己神圣起來，像007女郎一樣神采奕奕。

[五]

在喜來登酒店高層的豪華套間里，我給吳濱海打電話，平靜地告訴他我現在的地方，跟他說：“我等著你?！?/p>

我相信，我不需要再用更多的方法，吳濱海自己就會聞著味兒找上來。

不到半小時，吳濱海氣喘吁吁出現在我面前，他的頭發有些凌亂。

我亭亭玉立。

看著溫暖頂燈映襯下米色真絲短裙難以遮掩的光潔身體，吳濱海笑了。他做了個滿意的手勢，把皮包和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順便打亮了屋角五顏六色暗淡的地燈。

吳濱海在衛生間淋浴的水聲使我恢復了平靜，我迅速打開他的皮包，翻出通訊簿，輕而易舉地查到了南方藥廠的幾個聯系人。當吳濱海披著浴巾出來時，我正立在窗邊，興趣盎然地望著外面的景色。

我把林想要的東西交給他之后，林興奮得親遍了我的全身，他連聲說我是他的女神，可是這以后我就再沒見過他。我打電話，他總說，太忙，過兩天就好啦。我能預感到事情正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我也相信他的能力。我覺得沒辦法再在“商務力博”待下去了，就和公司不辭而別。

我還是一個人，卻已經習慣了酒吧生活，不過是從客人變成了招待小姐。后來，在“一滴眼淚”吧臺邊還碰見了一個“商務力博”的人，他說，公司早就解散啦，很多人都失去了聯系。

[六]

林在辦公室的模樣，我只見了一次。他好像還不太適應已經獲得的成功。

他的辦公桌旁邊有一株葉片寬大的劍蘭。從我進門以后，他幾次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仔細觀察過它，還用一只綠色噴壺小心地澆過水，葉片上滾過許多水珠。

是林主動打電話約我的。他說，他不想讓其他更多人知道過去的事。他把那一切稱為過去的事。

他說，可以補償我，數字由我定。我笑笑，說：“你故事里的少年就是為了這個？”

他問：“什么故事？”

我盯著他的眼睛，我驚訝，那雙已經陌生的眼睛為什么還是那么憂郁。

林摸出一只u盤，晃了一下，無恥地說：“喜來登酒店的一切，你有口難辯?！?/p>

我坦率地笑了笑，說：“你隨便?！?/p>

在緩緩降落的電梯間里，我的眼睛濕了。我想，你還能把一個酒吧招待小姐怎么樣呢？

這以后和酒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沒有再見過早晨。

午夜的街道是我最熟悉的景色，每晚都是那些眼睛一般明滅變幻的城市燈火指引我，走在一條被酒精泡脹了的道路上。

這晚午夜過后，出了“一滴眼淚”酒吧，向西，拐過街角，在經過第三棵梧桐樹的時候，我發現，一輛深藍色“寶馬”時緊時緩跟著我。

我干脆不走了，站在路邊的燈箱下看廣告，燈箱里的一個小男孩調皮地沖我眨眼睛。

“寶馬”車隔著欄桿在我身邊停下，玻璃窗落下來，是吳濱海。

他說：“我每天都在找你?！?/p>

我突然變得憤怒起來，沖他大聲喊：“都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樣？是我偷看你的通訊簿，把電話給了林；是我故意勾引你，讓你失去了機會破了產。就是我干的，你想把我怎么樣吧？”

吳濱海還是那句話：“哦，我知道?！?/p>

就讓你知道去吧。我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欄桿另一邊，吳濱海的車不緊不慢地跟著我。他大聲說：“我知道的！”停了一下，他又說，“誰說我破產啦？我現在和南方的藥廠在合建廠房，做房地產。廣告那一行，我不喜歡?！?/p>

我愣住了，停下腳步，認真打量吳濱海：“那你，到底想找我干什么呀？”

他按了一下喇叭，歪頭，笑著說：“我想讓你，上車。”

我忍不住破涕想笑。

我數1、2、3，立即翻過欄桿，緊跑兩步，一把拉開車門，同時淚如雨下。哦，我知道，坐上這個什么都知道的男人的車，一直開過去，前方就是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