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頭初始的遭遇,最易讓看官們聯想起一句格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刺配滄州前,林沖寫下休書欲保全家人,該是已有所察覺,野豬林中,更確知事出高太尉陷害,可林沖還是乖乖去了滄州。
林沖為何不反?
別問林沖,先問問你自己。“反”意味著你從此走上了一條與傳統社會對立,為正統觀念不容,被官府通緝捉拿的不歸路,意味著你的余生不再安定,從此過一種或刀口舔血,死里求生,或亡命天涯,故里難歸的日子,意味著你從一條狗蛻變成了一匹狼,從此不再有主人關照寵幸,可以安閑地趴在火爐邊或窩棚里,而是被村落排擠,被獵人追捕,面對凄厲的北風和茫茫的黃沙,艱難地尋覓生存之路。
想好了嗎?除非你本就已經淪為了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或對抗社會的黑組織成員,如許多梁山好漢那樣,否則你可以輕易拋開過去的一切嗎?盡管那一切正逐漸遠去,似不可追,但畢竟是支撐你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可以說放掉就放掉的嗎?
在下少時,看過一部喚作《牧馬人》的電影,讀過一篇喚作《布禮》的小說,曾被里面的忠君愛國之情感動的一塌糊涂,現在想想,不就一個僥幸未入死地的林沖嗎?不覺嘆息一聲:“終于有林沖熬出頭來了。”林沖身為禁軍教頭,乃天子腳下的臣子,且已三十四五年紀,和江湖草莽不同,早已成了恭順忠心的臣民,即便放之青海牧馬二十年,除了期待有一天能承蒙開恩外,困惑懷疑的念頭都不會有,更談不上造反了。設想若高太尉不曾將林沖逼入絕境,且碰巧倒臺,林沖則不乏申訴平反,東山再起的機會,更能痛數高逑迫害忠良之罪行,表達自己“歷經苦難癡心不改”的堅貞,換得君王一紙嘉勉忠義的詔書,縱已無法合家團圓,至少官復原職應該是可以的,昔日的冤屈和苦難也很快就會忘到爪洼國去了。歷史上這樣的故事每朝每代都在循環上映著,苦難對中國人而言是構不成反思的,最佳情況下或許會成為本錢。責怪林教頭膽小怕事、當斷不斷的看官似乎沒看到,教頭的考慮其實比汝等更長遠,更現實。
可惜事態并未如此發展,畢竟林沖不是普通的罪犯。
那一夜的風雪救了林沖的性命,風雪象征前路茫茫,也象征林沖心中無法抑止的悲憤,也正是這悲憤讓林沖手刃仇敵,親手了結了或有一天刑滿釋放或者平反的夢想。希望破滅,大仇難報,此身無屬,在這樣的情形和心態下選擇自殺者從古至今很多,可這悲憤又未使林沖選擇自殺。在下想來,可以用失了生辰綱后本欲自殺的楊志的心態解釋,“爹娘生下灑家,堂堂一表,凜凜一軀。自小學成十八般武藝在身,終不成只這般休了?比及今日尋個死處,不如日后等他拿得著時,卻再理會。”
“風雪山神廟”里,山神預示著某種再生的宿命,過去的林沖終究還是死了,火并王倫時林沖的出手狠辣與棒打洪教頭時的謙恭禮讓已然判若兩人。對曾經慘遭冤屈,身世坎坷,心中充滿悲憤不平和壓抑感的林沖而言,他的補償方式會傾向于攻擊性和暴力,這是可以預料的,故可以猜想,以后的林沖會是個相當難以相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