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專家指出,中國改革的三大弊病就是教育亂收費、醫療亂收費、房改亂收費。可以說,三個問題都是關系到國生民計的問題,也正是這三個問題左右了中國老百姓們的生活保障……
有啥別有病
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南陽市市長何東成,下鄉調研農村醫療問題的時候流下了眼淚,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些掙扎在貧窮泥潭里的農民,不僅僅面臨著饑寒交迫的窘境,而且還要承襲著病痛和死亡無休止的折磨與威脅。他一遍遍反問:改革開放已經這么多年,為什么時值今日,農村的醫療體系竟然退化到了如此讓人痛心的地步?
河南唐河縣農民常文山在當地是一個典型。這典型倒不是因為他有多扎實肯干,又或者他是一個致富能手,而是因為一場病讓他本來還算富余的家境一下面臨崩潰的深淵。多少次他以頭撞墻,嚎啕大哭,他恨,恨自己為什么患上了高血壓偏癱。但是,卻又只能眼睜睜地瞅著家里越來越窮,\"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后來他們看到我都躲。\"\"花去醫藥費5萬多元,外欠饑荒2萬多元\"。他對記者說,為了救命,他的妻子幾乎變賣了家中的一切,如今他的兩個子女輟學在家,一家老小擠在破敗不堪的小屋里,相依為命。
根據何東成所做的抽樣調查顯示,在河南唐河縣2707戶貧困戶中,有1280戶屬于因病致貧,占47.3%;9647名貧困人口中,有4630人屬于因病致貧,占貧困戶總人口的48%。
他問過很多人同樣一個問題:\"如果你實在沒錢看病了,該怎么辦?\"而他得到的答案只有兩個字--等死。
\"辛辛苦苦十來年,一病回到解放前。\"
這是在當地流傳的一句順口溜。
另一方面,農民看不起病,在熱愛面子工程的中國顯然已經不是什么秘密。2004年11月5日,衛生部副部長朱慶生在國務院新聞辦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就坦言,至今,中國農村有一半的農民因經濟原因看不起病。
有人對此曾算過這樣一筆帳:中國目前大約有13億人口,農村人口有將近9億。如果有一半的農民看不起病,就意味著三分之一的中國人看不起病!這意味著什么?
\"一人生病,全家不寧,親朋受累。\"這是全國人大代表、河南周口市中心醫院護理部主任孫秀蘭的親身感觸,她說:\"我見過那一幕幕的農民小病不敢治療,于是變成大病,大病又治不起,于是拖殘拖死的場景,也聽過為了治病而家破人亡,舉債度日的事情,現在的農民真的是病窮了,也病怕了。\"
一位叫陳海民的農民也對記者無奈地表示:\"我是一個近郊農民,現在的農民太苦,雖說不愁吃喝了但最大的擔憂就是看病問題。你知道生一個孩子醫院收多少錢嗎?7000多元。你知道做一個包皮手術需要多少錢嗎?1000多元。我對孩子說,我如果得了大病,就不要看了,不要把家弄得一貧如洗,,現在都是獨生子女,一個有病的家長就能把拖垮。從山頂跌入深谷,哪個家長愿意這樣呀?可是話說回來,誰能看著親人等死呢?\"
在這場主題為中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新聞發布會上,曾在農村工作并多次調研的朱慶生說,我國中西部農民因看不起病,死于家中的比例高達60%--80%。
朱慶生拿出了相應的數據說明他的觀點。《中國統計年鑒》和《中國衛生統計年鑒2004年》記載,2003年我國農村居民家庭人均純收入為2622.2元,農村居民的平均住院費用2236元,在農民的人均純收入尚包括實物收入的情況下,可以說,農村居民如果生了大病,農民一年的現金收入尚不能支付住一次院的費用。因此,疾病是中國農村居民致貧或返貧的主要原因。
\"沒啥別沒錢,有啥別有病。\"
這句古老的民諺似乎無奈而道出了無盡的真理……
據悉,農民因病致貧,已經成為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國家有關部門作過一項統計,我國農村貧困人口中50%屬于因病致貧。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南陽市市長何東成沉痛地說,疾病已成為農民脫貧的最大\"攔路虎\"。
\"我是農村的,去年我媽生病花了一萬多,我哥又腿摔斷花了兩萬多,本來就不寬裕的家日子更是過的緊巴巴的,我現在天天在心里求神拜佛,希望家里人身體好好的,如果再生一次大病,可能就只有等死了。\"
一位叫賀權的農民一邊對記者述說著自己窮困的處境,一邊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臉上還掛著的淚水。
為啥看不起病
一位國內研究醫療體系問題的專家曾這樣深深地感嘆:農民看不起病,窮是一方面原因,但是我們對農民公共衛生事業的漠視才是真正的病根!
衛生部農村衛生管理司聶副司長日前透露,2002年我國的衛生總費用是5684億,其中用于農村的是2425億,用于城鎮的是3256億。農村的總費用占國家GDP的2.3%,城鎮占了3.1%,2002年整個的衛生總費用占了國家GDP的5.4%。從目前來看,在農村衛生總費用上,政府的投入所占的比例是很小的。有一組數據可以表明,從1991年到2000年,政府投入占衛生總費用的比例從12%降到了6%,雖然絕對值是增加的,但是相對來說是減少的。關于農民的消費性支出方面,農村居民的人均消費是1943元,但是醫療保健支出是115.8元。從目前來看,2003年我們國家農民的人均收入是2622元,從第三次衛生服務調查的結果來看,2003年農民住院例均費用是2236元。
從上面的數據可以看出,如果一個農民家庭有一個人住院,可能這一年的收入就全部用到醫療費用上。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中國農村有一半的農民因經濟原因看不起病。
據悉,因為鄉鎮衛生院長年得不到投入,八十年代那些曾經活躍于鄉間的義務工作者如今大多到小診所坐堂了。而那些年輕的醫學院校的畢業生,根本就不愿意到鄉鎮就業,對于他們來說,價值觀左右了他們的奉獻觀。于是,窗明幾凈的城市與大醫院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留下的地方。而農民最后的醫療保證--鄉鎮衛生院,也因此失去了造血功能,只能日漸凋落,很多地方都變成了一個畫著紅十字的空殼子,農民去了那里,也只能買兩片感冒藥。另一方面,如果真的得了大病,那就必須要去城市里。可是,面對高昂的醫藥費,\"汗滴禾下土\"的農民們卻實在是負擔不起,對于他們來說,幾百塊錢的藥費,也許就意味著這一年早起晚睡養雞喂豬的收入又泡了水。在這樣的情況下,兩難的境地只能將農民一步步推向貧窮與死亡的邊緣。
\"三農\"專家溫鐵軍曾經提供過這樣一組數字: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我國縣以下農村至少有51萬專職醫生護士,鄉以下有146萬赤腳醫生,還有62萬接生員。這些人員保證了80%以上的農民享受到了起碼的公共醫療服務。而現在,新任總理溫家寶曾經問有多少農民的孩子在家里出世、多少農民病人死在家里,回答是80%以上。造成農村醫護人員后繼無人、農民不能享受基本醫療服務的原因,在于農村整體經濟水平太低,農業產值已經低于國內生產總值的15%,而農村人口還占有總人口的64%。
因為農村的生存土壤薄弱,疾病來源也多種多樣,衛生設施不到位,以及外出打工者多,造成的疾病感染更是防不勝防。一位農村的老大爺就含淚講述了一件非常恥辱的不幸事。他的兒媳,一個長得很標致的農家女子,在南下打工的過程中被染上了性病,回家后,因為家中是公用一個澡盆的,所以一家人也都很快被傳染上了,其中包括公婆、丈夫,以及年幼的女兒。在剛開始的時候,大家并不知道自己得的到底是什么怪病,可是這件事情傳開后,他的兒媳便馬上成了眾矢之的,幾次上吊未成,再度奔向了南方……而剩下他們這一家人,實在是看不起城里的大醫院,所以只能是被游醫和巫婆騙光了錢財。
透過農民生存的困境,有專家表示,這些還遠遠不是問題的全部。真正值得深思的是,現在的農村經濟水平和農民收入水平總比八十年代增加了,農民們至少不會再為肚皮發愁。但為什么八十年代及其以前的農民還能享受到基本的醫療服務,而現在反而不具備這種條件了呢?為什么當時的國家財政能夠對農村公共衛生事業投入,而現在反而無力問津了呢?當農民上交的各種稅費變成地方財政收入的時候,這些錢都用到哪里去了呢?
問題是沉重的,當農民們擼胳膊挽袖子地日夜勞作,到頭來卻因為一場大病而家破人亡,可否有人真正地關心或者問過?誰來為他們的健康負責?
\"錢都去哪兒了?\"--對于這個問題,學者朱勝國曾這樣撰文:鄉鎮黨政班子人員太多,七站八所市場化改革進程緩慢,機關事業單位加上村社干部的工資待遇已經占了鄉鎮財政的相當一部分,再加上各種政績化的工程投入與強行達標,使得鄉鎮財政入不敷出,艱難運轉。而像村民自治這種符合時代要求的社會治理方式,卻由于種種原因難以大范圍推行。置身于現行鄉鎮行政體制,本來就不富裕的農民以自身生存權被忽視或漠視為代價,支付了昂貴的行政運行成本。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農民就曾對記者說:\"我們這里農民收入只有150元的占95%。我們這里的鄉官縣官給上層報的是6000元,鄉官當上縣長,縣長當上市長,就這樣一級一級地升了官。只剩下我們這里農民苛捐雜稅一樣沒減,中央文件在我們這里不起作用。\"
一方面是行政成本吞噬了原本應該屬于保障農民醫療衛生的資金,但是另一方面,虛假的上報也同樣嚴重浮夸了農民的所得,這樣一來,原本一天只賺三毛錢的農民被說成了人均所得超過一元,那么面對五元的藥品,實際收入只有三毛錢的農民又怎么承擔得起呢?
也有人因此把農民看不起病歸結為醫院太黑,抱怨看一次感冒就要花上幾百元,所以現在農民連感冒都不敢得了。他們追問:\"農民看不起病,城里人也看不起病,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但是,有人對這種說法表示出了異議:\"國家一方面把醫院推向市場,另一方面又要對它進行控制。比如現在的收費標準還是93年定的,醫用材料和醫療設施漲了多少啊,按93年的標準收?不亂收費才怪呢。醫院夾在市場和計劃之間,既要賺錢養活醫療人員,又要服從醫政部門,也難吶。國家醫療投入太少,很多醫院,特別是基層醫院,醫務人員工資都沒保障,只能亂收費增加收入,導致老百姓看不起病,而如果老百姓能看起病了,醫院又活不了了。總之是國家不太重視醫療衛生事業。非典的時候,國家財政就能拿得出錢?\"
于是,矛頭再次指向了國家的醫療衛生政策。
而對于這一點,衛生部副部長朱慶生似乎也有很多的話要說,他表示:這幾年中央財政中的衛生支出比重僅占1.6%到1.7%,其中70%的醫療費用于城鎮,只有約30%用于農村。他在介紹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的發布會上說,中國70%的人口生活在農村,只有30%的人口生活在城鎮。而城鎮這30%的人口卻占用了70%的衛生資源。他說,自2002年中央做出加強農村衛生工作的決定以后,從2002年到2010年這段時間,所有財政增加的衛生投入將主要用于農村。今年衛生部增加的40億元醫療衛生費用,70%到80%是用在農村的,包括用于農村的重大疾病預防、公共衛生、合作醫療等。他說,目前農村的醫療技術隊伍仍很薄弱,人才方面的培養顯得尤為重要。
病中求解的中國醫療體系
\"農民看病難,難于上青天!\"這是熟悉農村醫療的河南新鄉醫學院教授和瑞芝說過的一句話。和瑞芝表示,現在許多鄉鎮衛生院辦院條件差,基礎設施落后,資金投入不足,致使衛生院的專業技術人員引不進,留不住;有些衛生院沒有一個在群眾中有聲譽的像樣大夫,誤診的事也經常發生。讓農民最負擔不起的是不斷上漲的藥品價格,換個新包裝,價格成倍往上翻。
據悉,為了解決農民的看病問題,國家衛生部現在正在推行一種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和舊的醫療制度相比,新型合作醫療制度的主要特點是:各級政府財政投入的數額有明確規定,醫療服務水平和抗風險能力較高,以保大病為主,兼顧小病,自愿參加,籌資管理單位主要以縣為單位,政府對其管理水平提高,與對貧窮農民的醫療救助制度相關。而過去曾存在于廣大農村的合作醫療制度,起于20世紀50年代,20世紀70年代起在全國覆蓋,覆蓋面較廣,達90%左右。在當時的社會經濟發展的情況下,對保護農民健康發揮了一定作用,其經驗也得到了國際社會的肯定。舊的合作醫療制度名義上是政府扶持,但沒有明確規定政府財政投入數量,個人投入為主。籌資水平較低,醫療服務水平和資金管理水平也較為低下,抗風險能力較差,以保小病為主,籌資管理單位以村、鄉為單位。
據衛生部副部長朱慶生介紹,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堅持農民自愿參加的原則,絕不允許強迫農民參加。資金要儲存在國家商業銀行的合作醫療專用儲戶里,管錢的不管賬,管賬的不管錢。資金要在銀行或機構內部封閉運行。
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是由政府組織、引導、支持,農民自愿參加,個體、集體和政府多方籌資,以大病統籌為主的農民醫療互助共濟制度,到2010年將基本覆蓋農村居民。其基本做法是,自愿參加合作醫療的農民,以家庭為單位按每人每年10元繳到鄉財政所或鄉鎮衛生院,同各級政府每年每人補助的20元一起形成合作醫療基金。參加合作醫療的農民每次到縣或市內定點醫療機構就診時,可直接報銷部分醫療費用。
朱慶生列舉了幾大措施,并說這些措施可以保障新型農村合作醫療資金不被挪用和侵占。這幾大措施包括:決不強迫農民參加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必須遵循完全自愿的原則;新型農村合作醫療資金收支分離,管用分開,封閉運行,做到\"管錢的不管賬,管賬的不管錢\";審計和監察制度保證資金不作他用;在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中設立起付線和封頂線,保證農民最大受益原則;對醫療機構進行制約和監督。
據悉,截至今年6月30日,全國已有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先后啟動了310個縣(市)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試點,覆蓋農業人口9504萬人,實際參加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農民6899萬人,參合率為72.6%。其中,中西部22個省(市、區)啟動了233個試點縣(市),覆蓋農業人口6331萬人,實際參加4524萬人,參合率為71.5%。全國共籌集資金30.21億元,其中,各級財政補助15.01億元,農民個人繳費10.88億元,集體和其他渠道支持4.32億元。中西部地區共籌集資金14.71億元,其中農民個人繳費5.13億元,中央財政補助3.93億元,地方財政補助5.04億元,其他渠道支持6188萬元。另外,已有4194萬人次的醫藥費用得到報銷,報銷金額13.94億元,占籌資總額的46.14%,其中,住院醫藥費用平均有27.25%得到報銷。參合農民就診率和住院率明顯升高,\"因病致貧、因病返貧\"狀況有所緩解。再是農村醫療機構服務條件有所改善、醫護人員隊伍建設有所加強。根據建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的需要,許多省份加大政府投入,加強鄉村醫療衛生機構和醫護人員隊伍建設,積極推進鄉(鎮)衛生院內部運行機制和人事分配制度改革,促進了醫療機構服務條件的改善和服務質量的提高。
不過,有專家表示,從官方公布的數據不難看出農民的醫療衛生保障的確有所提高,但是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顯然還有許多需要完善與充實的地方,正如朱慶生所說,對中央財政來說,支付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費用并不成問題。但是要逐步健全完善一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機制,提高管理水平,轉變觀念有一個過程。但對中西部地區的地方財政來說,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配套資金還存在著一定困難。
顯然,農民的醫療衛生問題也不可能只靠一項制度的推行便馬上得到改善與解決。這其中的關鍵不是要治標,而是要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