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蘇薇喜歡金魚,也許是因為父親生前喜歡的緣故。周日回校之前,她經常到離家不遠的花鳥市場看看,見到那些金魚、熱帶魚、錦鯉,還有小貓小狗、花花草草,常常流連忘返。最早的時候就是父親帶她去的,很快就覺得這是個好玩的地方。而姐姐蘇薔卻最討厭這一類東西。為了避免與姐姐爭吵,她一直把金魚缸放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和一排小花小草一起。“可能是姐姐看到金魚就會想到父親,覺得傷心吧?”妹妹總是這么想。蘇薇喜歡在黃昏的余輝下看一條條小魚們歡樂地搶食,感嘆這些小生靈的生氣和活力。父親在世時與姐妹倆在一起的時間雖然很少,蘇薇的記憶中卻全是父親的慈愛、父親的音樂、父親的金魚、花草和他身上那淡淡的煙草味。
蘇薇的困擾也許全是源自對父親的懷念,每當心情抑郁時,都會激起深深的思念之情。心緒不寧的蘇薇去花鳥市場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基本上每個星期天都去一回。在綠色包圍下,她才覺得有種安全感。
蘇薇決定在宿舍里也放上一缸小魚。心滿意足地拎著一袋小小的金魚,還沒走出市場,塑料袋居然破了,七八條小魚全在地上撲騰。蘇薇蹲在地上,小魚滑滑的,抓也抓不住,急得傻了眼。這時有個年輕人出現在眼前,拿了個小塑料盆,幫著她一起撿魚,動作干凈利索。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把這些小魚重新裝進一個塑料袋,加了水充些氧氣,扎緊后遞給她。蘇薇嘴上說“謝謝”,可還是有點納悶:“不是從他這兒買的金魚吧?”
“你經常來這里逛,我都看到你好幾次了。”接著他又介紹了自己,“我叫許諾。”蘇薇注意到他明亮的笑容,覺得很親切。
于是,以后蘇薇都會到許諾的店里轉轉,雖然他那里的魚兒并不太多,好幾個玻璃缸空著,其實也就是想和他聊上兩句。可有兩次,卻看到店門關著,等要離開時,才看到許諾匆匆地趕來。原來,他并不是這家店的店主,看到蘇薇迷惑不解的神情,他連忙說:“舅舅生病住院已經兩個月了,我這個外甥是暫時來幫著照看的。”
當問到許諾的工作時,他神秘地笑了:“我是個不拿手術刀的醫生。”蘇薇沖口而出:“哇!還好是不拿手術刀的,否則好嚇人!我剛剛看過一部變態醫生用手術刀殺人的電影,殺人的時候是這樣的……”說著,還瞪大了眼,兩只手比劃著。看著蘇薇臉色都有些發白,許諾忍住不笑道:“好吧,下次帶你去看看我的‘作案現場’。”蘇薇看他嘲笑自己,賭氣說:“去就去!不過我馬上要考試了,等我考完了再說吧!”
二
蘇薇覺得無法忍受每個周末在家里的煎熬,因為和姐姐蘇薔、姐夫薛非住在一起,并不是討厭他們,而是出于無法啟齒的原因。姐姐很自信,也很自我,很能干,總是要做到最好。蘇薇剛進大學,姐姐就戀愛了,對象就是同一個公司、比她高好幾級的上司薛非。從姐姐戀愛起,蘇薇覺得自己變了,仿佛墜入一個無法自拔的黑洞,成了一個不光彩的偷窺者;一個伺機而動、試圖偷竊的小偷;一個從別人的幸福里乞求施舍的可憐蟲。當她無意中與薛非四目相對時,居然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姐姐的存在。這時,她又會痛恨自己,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變成了世界上最毒的毒液。
當她陷入沉思,追究自己罪惡想法的根源時,竟也有些不確定了。也許是從那一個深秋開始的——那天,氣溫驟降,正當她快速沖下宿舍樓梯時,看到拎著她的衣物坐在門外長椅上的是薛非,還有他回頭看她時的目光,那種溫暖的感覺足以趕走最強大的寒流;也許是從薛非第一次到她家玩的時候起,他就在她孤獨的小世界里出現,他的親切迷人,他的那種溫暖,一直是如此真實,從來沒有改變過。
除了情人節和結婚紀念日,幾乎在所有的節假日里,薛非總是帶著兩姐妹一起出去吃飯,蘇薔有兩次都抗議了,半開玩笑地說蘇薇是“電燈泡”。回到家,薛非把蘇薔說了一頓,蘇薔想想也是,把妹妹一個人留在家吃方便面也太可憐了。可蘇薇卻在睡夢中流眼淚,覺得自己一直在偷著分享應該屬于姐姐的快樂和幸福,太對不起姐姐了,于是暗暗下了決心:以后不和他們一起出去了。可是,要真正做到談何容易,除了苦悶也沒有別的辦法,而姐姐只是以為妹妹從小內向,也沒把這當回事。
終于所有的主修課都考完了,蘇薇在花鳥市場沒看到許諾,店里的中年男人可能就是他的舅舅吧,沒好意思上去問,心里帶著些落寞離開了。要放暑假了,這么漫長的兩個月天天住在家里,蘇薇覺得自己會瘋掉的。
可蘇薔還挺高興的,畢竟有人在家燒頓像樣的晚飯了。在她看來,妹妹像爸爸,天生會燒菜。平時,薛非偶爾下廚,手藝一般,蘇薔認為他也只適合給妹妹打打下手。她沒看到妹妹的痛苦,自然也無從得知妹妹為感情掙扎的那種困境,壓根兒沒想過把妹妹當作一個對手、一種威脅。妹妹是與世無爭的,從小到大沒有和她爭過任何東西。她還對妹妹說:“你的這個姐夫比我這個當姐姐的對你還好呢!”薛非確實也“受之無愧”,出差回來總是買兩份禮物,絕少不了妹妹一份的。

其實在家也并不可怕,蘇薇和姐夫一起燒飯、炒菜,姐姐就負責洗碗之類的后勤工作了,三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很快樂。蘇薔也會爆一些料:“她有時可是野性十足的,記得我們都還讀中學的時候,因為我把爸爸給她買的書扯壞了,她居然一下把我推下了床,害我一頭撞到地板,額頭都流血了。你看,現在還有條疤呢。”薛非直搖頭說不信,還仔細地檢查蘇薔的額頭。薛非不是個很活潑的人,有時卻愛和蘇薇開開玩笑。就這樣,日常生活中,薛非離她都是這么近,卻又如此遙遠,那是一種無法逾越的距離。蘇薇會從他每一個眼神和動作去推想他是不是喜歡自己。薛非還是會像最初認識她時那樣,拉拉她的頭發,刮一下她的鼻子。而這些舉動,蘇薇都會回味好久。
三
天氣炎熱,在家看書也看不下去,沒有什么朋友的蘇薇終于忍不住給許諾打了個電話,約了時間去他診所玩。放下電話又有些后悔:“才認識沒多久就主動打電話給人家,有點沒面子。”不過,電話里許諾的聲音很快樂,讓她感覺稍微好一些。
坐了幾站公交車,沒走多少路就到許諾的診所了。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陽光心理診所”。蘇薇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原來是心理醫生啊!”診所寬敞又現代,接待小姐很漂亮,親切地問她有沒有預約,蘇薇有點窘,說是許諾的朋友。接待小姐說:“許醫生正在忙呢,請等一會兒。” 蘇薇只得坐在接待處舒服的沙發上翻雜志,可心里有種病人候診的感覺,渾身發毛。10分鐘之后,接待小姐把她帶到許諾的辦公室,他正埋頭看資料呢。
蘇薇看到他的桌子前面有一張很舒服的沙發躺椅,就坐了上去,往后一靠,打趣地說:“你的病人都是這樣跟你說話的嗎?跟電視里一模一樣哎!許醫生,我心情不好怎么辦?”
“我的病人很少有你這么可愛的。”開完玩笑,許諾開始一本正經地問她:“那跟我講講你記憶當中最深刻的事情吧。”
蘇薇立刻跳了起來,“不行,真把我當病人啊!我心理很健康的!”
許諾笑著搖頭:“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一些心理問題,所以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心理醫生。”
“那你呢?誰給心理醫生看病啊?” 蘇薇不甘示弱。
“我的督導,或者其他心理醫生啊。我自己覺得壓力太大的時候也會找他們幫我調整心態。”連心理醫生也要“調整心態”,這話讓蘇薇始料未及。
“這樣啊……”蘇薇一邊思索著,一邊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是有很多困擾,很不快樂,但她有個要求:“你可不要催眠我啊!”許諾笑了。
蘇薇先說到了蘇薔,在姐姐面前,她時常覺得自卑。姐姐似乎各方面都比自己出色,長得又漂亮,大學畢業沒幾年就已經在公司里連升幾級了。不過,因為相依為命,她們倆相處得一直還不錯。可能姐妹間最大的分歧就是對父親的看法,父親是個地質工作者,長年在荒山野外搞地質勘探,蘇薇9歲那年,父親在青海出車禍去世了。母親從那以后就變得不太正常了,經常呆呆地,姐姐也一夜之間成了家里的大人。蘇薇進大學之前,母親也去世了。自此,小小年紀的姐姐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因而她一直覺得,父親太不負責任了。
后來,姐夫出現了,蘇薇覺得自己變壞了:“怎么能夠喜歡上自己的姐夫呢……”那天下午,她覺得自己似乎把20年來所有的心事都說了。驀地心里“咯噔”一下,臉都紅了,好尷尬:“我居然在一個男人面前把自己內心最黑暗的感情都說了出來,這太荒唐了!”

可許諾假裝沒有看到她的尷尬,“你最大的問題并不是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而是你的心理年齡還停留在9歲那年。”蘇薇吃驚地張大了嘴,心想:“不會吧!”
“你會喜歡上任何變成你姐夫的男人,哪怕是一個像你古代文學老師那樣的老頭,因為你需要補上早就中斷了的父愛。”
蘇薇想:“還好,古代文學老師是個女的。”
真的不想或者是不敢讓對面這個男人再深入自己的內心了,蘇薇故意轉了話題:“對了,你的時間是很貴的吧!”
“我們診所是由一個基金會支持的,要在社會上推廣對心理治療的認識,所以一半時間是免費接待的。我們現在在網上開了一個義務診所,有點忙不過來,你正好放暑假,來幫我吧。”
蘇薇見他說得很誠懇,很高興地答應了。回到家,她頓覺釋然,原來,自己的內心并不那么可怕,只是有一些心病。為了當好診所的“義工”,蘇薇看了不少心理問題的案例,特別是大學生的心理疾病案例,她覺得自己能幫許諾和他的同事做一些事,真是太有意義了。
四
之后的一個多月,她差不多天天都要到診所報到,和許諾的同事們也都認識了,幫他們打打下手,人也開朗多了。一天下班后,許諾約她去吃冰淇淋,說是對她這段時間努力工作的獎勵,蘇薇高興得跳了起來!跟在許諾的身后,她還是覺得自己就像個孩子,也許他是對的,自己是長不大了。許諾是個儒雅的男人,有時又很活潑,讓她有點捉摸不透,覺得高深莫測,可他總是那么親切可靠,愿意傾聽,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習慣。
吃完冰激凌,還是感到悶熱,路過街心公園,綠樹下老人、孩子在嘻笑玩耍,好不愜意。他倆也在高大的香樟樹下坐了下來。
“今天你不用回家做飯?”許諾問。
蘇薇努了努嘴:“我想,給姐姐姐夫多留一點獨處的時間會更好吧。”
許諾點點頭。“看來你要勉為其難陪我吃晚飯了?”
“難道你想我請啊?”
“不敢不敢!”
談笑間,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兩個人只能面面相覷。開始時樹下還淋不到雨,不到幾分鐘,樹葉中淅淅瀝瀝地開始漏雨了。許諾拉起蘇薇,“沒辦法,只能跑了。”
街邊的屋檐也擋不住瓢潑大雨,兩個人都淋得像個落湯雞,許諾在路邊等了一會兒還是叫不到車,只能又回到屋檐下。看著蘇薇可憐的模樣,許諾只能用肩膀替她擋一擋雨了。蘇薇靠在他那寬厚的肩膀上,感覺著他的體溫透過濕濕的衣服溫暖著她,他的呼吸離她很近很近,她有點眩暈。終于來了一輛空車,他們總算得救了。
到了蘇薇家里,許諾見到了她的姐夫,薛非看起來溫和而穩重,可當他看到蘇薇濕透了的樣子,掠過許諾的眼神透露了一種不悅。
“怎么淋成這個樣子?快去洗個熱水澡吧,不然會得病的。”姐夫擺出了一副家長的樣子。
許諾趕緊告退了。
可沒想到,蘇薇還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因為淋雨,加上前幾天熬夜上網查資料,發起了高燒,居然轉成了輕度肺炎,在醫院里住了幾天。這下可把姐姐、姐夫給折騰壞了,特別是姐夫,連著陪了兩個晚上。
半夜里,薛非望著熟睡的蘇薇,輕輕地揉著她打過點滴有點瘀青的手背,用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著:“你知道嗎?我和你姐姐結婚是為了成為你的親人,可以一直這樣陪在你身邊,照顧你。”
蘇薇并沒有睡著,知道在黑暗中有他一直陪在身邊,覺得幸福而睡不著,沒想到他會這樣對自己輕聲低訴。她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
“也許是我錯了,可是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是那么孩子氣,眼神無助,我應該等你長大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他的頭趴在床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陷入了痛苦。
蘇薇想,這些話是自己等待了很久的夢。可是聽完以后,卻一點都幸福不起來。她覺得只有一個反應,就是逃走。迷迷糊糊地,她看到許諾遠遠地向她走來,就急切地向他伸出手,還叫著:“帶我逃走啊,帶我逃!”可是許諾卻從她面前走過,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她。她急了,叫了起來:“許諾,許諾…… ”
“醒醒啦……醒醒啦……”一個聲音把她拉了回來。蘇薇睜開眼,眼前是姐夫關切的臉龐,“怎么啦,做噩夢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原來是一場夢。
突然,門推開了,許諾燦爛的笑臉出現在眼前。“許諾!”蘇薇激動得叫了起來。
“許諾”,姐夫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悄悄走出了病房,關上門。
蘇薇似乎還驚魂未定,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許諾,“我夢到你理也不理我地走了。”
“怎么會呢,我還要你做我的心理醫生呢!” 許諾說得那么隨和與自信,話語中充滿著溫情。
四目相交,兩人都讀懂了其中的意味。
“蘇醫生,我最近覺得心煩意亂,你幫我分析分析,是什么問題啊?”好個狡猾的心理大夫,現在倒裝起病人來了!
“根據我的經驗嘛”,蘇薇一本正經地望著許諾,“許醫生,你是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