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臉紅的夏天什么也沒有發生

今天搞笑了，我居然在一個比我小一歲的男生面前臉紅。

今天的天氣本來就很熱，在煩躁的校車上，他剛打完籃球，飛奔上校車，休息片刻……坐在 最前排窗口邊佯裝看書的我感覺他急切的目光正在搜尋我的身影，我甚至感覺到他在走近我 ，我聽到有力的腳步聲，我嗅到他火熱的氣息，我……感覺有人拍我的肩，我輕蔑地嘲笑自 己可怕的想象力，沒有理會這似有似無捉弄人的幻覺。可是，肩頭又被人拍了一下，比上一 下多了一分勇敢的力量，于是，我就感到自己本來就燥熱的臉上立刻火燒火燎起來——我 將用一輩子的驕傲來怨恨這來得如此洶涌的矜持。我一回頭，果然……

他用我曾多少次細細咀嚼慢慢惦念的熟悉的熾熱的目光直視我燃燒的臉龐，他的眼神這樣直 接，我手足無措起來，我預見到之后將幻想而此時可能的浪漫必定要被我的笨拙匆匆扼殺 草草收場，心里對自己忽然的害羞很是反感。但是我知道，皮膚灼熱成這種夏天的溫度是不 能冷靜地同他交換任何微妙的內心感受的。現在是春天的正午，陽光放肆地舞蹈著金黃的裙 擺，不放過任何羞澀的角落，綢緞料子輕輕地拂在我緊張的皮膚上，癢癢的，有種被人嘲弄 和鄙夷的枯澀。

他甚至還未開口，我那徒有的清高就在他漂亮的眼睛里融化了，我真想別過頭看窗外的風景 。他已經開口說話了，我于是不得不把臉轉向他。我的眼神不由自主游 移不定，看不清他陽光般明亮的臉，我只聽見他那不太粗獷的聲音在說：“你有什么話要對 我說嗎？”他的聲音屬于青春期的小男生，那么單薄，而且，“幼稚”——我是多么舍不得 把這個苛刻的詞用在他的身上，可那是真實的——我向來是不喜歡聲音不好聽的男孩子的。 一個男人，可以沒有英俊的相貌，可以沒有富足的錢囊，但一定要有能魔幻聽覺迷惑人心的 聲音，那種沉甸甸的嗓音。我曾固執地相信自己只會愛上老狼那種有金屬質感嗓音的“男人 ”。而他的聲音雖然很沉但是卻無奈地飄浮在空氣中，像陽光下的黃塵，飛滾著來，彌 漫著去，并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可是今天，我這個樣子是為了什么？——我頓時領悟自己的 真相。 他不過是一個長相好看的男孩子，他有無聊男生經典的惡作劇的手段，他有無憂男孩代表性 的大聲說話的高興，他會像所有冷酷男生一樣不屑一切自不量力地擺酷，他會像所有癡情男 孩一樣神情專注輕聲細語地言語……但，我真的從來沒有真正在意他，在這個春天來臨之前 ，在他成為女生們發現的新大陸之前，在他開始用燒灼的眼睛攻擊我之前。

有一次，我的一個朋友悄悄對我說：“冰冰，那個男孩子好像喜歡你啊。”

有一次，在學校閱覽室里，我遇見他，或者，他遇見我。他說，你好。我于是笑笑。

有一次，在學校的籃球場上，一只高速飛行的籃球向我襲來，我急急地雙手抱頭。“呼”— —我心有余悸地睜開眼，面前，他，巨大的手中穩穩地接著橙黃色的籃球，在金黃色的陽光 下一揮手，瀟灑地笑著說，你好。我于是笑笑。

后來，春天到了，我的朋友們推舉我去向他要他的手機號碼。我一邊嘲笑自己的偽善，一邊 遞給他紙和筆，手指在不住地顫抖。他在顛簸的校車上寫著，寫了劃，劃了寫。他就這樣站 在我身邊，很近，我可以從人群中聞出他身上的氣味，想到陽光和汗水，籃球和約會……他 終于把東西還給我：“車上抖，字寫得不好。”我于是笑笑，這次笑得很失敗，臉部肌肉緊 張，面部表情尷尬，并且臉頰迅速飛紅……我立即轉過身，把寶物獻給春天里的可愛的女 孩子們，被激動不已的她們又親又抱，總算化解了我對自己可惡表現的悔恨。

在女孩子的部落里，英俊的男生是永恒的話題。我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著，看著這一些和那一 群的聒噪女生想方設法把自己的學號、生日同他的手機號碼聯系起來，忽然覺得他的樣子在 這一片因他而起的嘈雜中幻化成一團迷亂。

想起這幾天同他眼神觸電的經歷，我想，我不過是他眾多追隨者中中毒較輕的病人。我后悔 前幾天為了只是一瞬間的眉來眼去迷幻瑣碎的反復幻想，得不償失的。于是，我在心里 大聲地褒獎自己的先見之明，那讓我曾為之一度擔憂的舉動——用漫不經心的一瞥來回饋他 激光一樣炫目的電擊，雖然我的心從來沒有真正冰凍著。

后來，一個春天的午后，他拍拍我的肩膀，問，你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嗎？我真希望自己能夠 像對待那些俗不可耐的小男孩一樣，冰著一張臉，清高地乜斜著眼瞥他一下，說，你呢，你 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呢？……可是我卻不可抑制地紅著臉，我想也沒有想就怯聲怯氣緊張兮兮 地說，沒有啊。我恐怕他繼續這樣盯住我可笑的沸騰的臉，我希望他趕快離開，離開。在他 那征服了成群女生的眼神的輻射下，我聽見他說，哦。然后，他，離開了。

后來，一群女生在無數添油加醋的猜測后紛紛來詢問我他那天對我說的話。我說真的沒什么 。她們叫，那天你的臉這么紅，怎么可能沒什么呢？我說：“真的，什么也沒有發生，沒有 。”這話，好像一個畫外音，一遍一遍，癡癡地，像對我自己說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