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磨礪的曠世杰作

一

中國的歷史，可以說是半部青磚史。城廓、寺院、宮廷、墓室……戰爭、 宗教、藝術、權力、死亡……其物質形式和精神空間無不依托青磚建構、維系。這種最受華夏民族青睞的建筑材料，成為炎黃子孫兩千年來承載、傳遞歷史文化信息特殊重要的符號。

我從八年前開始收集古磚，藏品中最古老的一塊為漢磚，側面有繩紋。還有幾塊來自兩晉時期的墓坑，最特異的是一塊來自二圣寺遺址的地磚，正面鐫刻著 象征佛教的圖案以供信徒踩踏，步步有佛。古磚樸素沉穩、豐厚幽邃的內蘊總讓我撫今追昔，思緒萬端。

青磚非凡的材質、色澤，加上數百載的風浸雨蝕，已經具有了自然天成的藝術魅力，更不用說那些經民間藝人加工過的畫像磚，那些壓印上去經燒制出文字、歷史故事、民俗民風圖案的古磚，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瑰寶。哪怕是殘損的斷磚碎瓦，也是古代藝術的碎屑，中國乃至世界歷史的只言片語。

于是，我從三年前開始嘗試在古磚上進行雕刻，在這個過程中，深深體會到了中國傳統藝術，特別是民間藝術的真正魅力。

二

一個民族傳統文化中最恒長、厚重的東西在民間，在世俗平凡的生活中。

被皇室、官府、文化精英們所賞識、津津樂道、愛不釋手的藝術品看似精美，可那不過是一些小的點綴。那些字畫、內府瓷器、嬪妃腕上的手鐲、帝王屁股下的龍椅……無不耗費驚人，都是權勢者奢糜無度的見證。如果一個民族的歷史全部是由這些華貴的珍寶綴成，那這個民族的人民必定長久生活在極度貧困和文化荒漠之中，這個民族必定毫無生氣，處處散發著腐朽衰頹氣息。幸好，我們還有陶罐、石刻，還有剪紙、風箏，還有民謠俚曲，還有秦磚漢瓦……是它們奠定了我們這個民族傳統文化的基石，維系著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在漫長深邃的歷史動蕩中不至于過多散失。

讓我們看看陜西長安出土的一組瓦當吧：四靈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既古雅生動，又簡潔神秘，漢民族幾千年的文化在這簡陋的殘瓦上呈現得這樣睿智，這樣獨特，這樣高度凝煉，堪稱真正的國寶之魂。那些價值連城的精美珠玉、字畫、瓷器，沒有一件能與之相比

三

真正讀懂了民間藝術，悟到了那些民間磚刻、木雕、剪紙、皮影、陶皿、泥塑、俚曲、民謠、服飾、舞蹈等等的精妙之處，你就會對我們眼下所竭力推崇的一些藝術產生質疑，就會覺察到我們的荒唐無知，我們費盡心機自作聰明的結果只是在把藝術弄得面目全非，弄得自己越來越不堪忍受，最后毀滅藝術。

理解了民間藝術，你就會彎下腰，重新撿拾起樸實、寬厚、誠摯、善良這些被現代藝術所不屑，隨手丟棄的柴薪，燃起溫暖的篝火，在洞燭自己靈魂的同時，讓那些流浪的靈魂遠眺到家園。理解了民間藝術，你就會變得寬容沉穩，心平氣和，不再為名利瑣事郁悶、窘迫，不再被趨炎附勢的小人擾亂心境。

民間藝術總是不動聲色，但它的親和力卻不可抗拒，就像春天的氣息。

四

一件曠世佳作不是憑藝術家的才氣和激情可以完成的，人的因素只占到百分之六十左右，一件曠世佳作最后的工序是交由歲月來磨礪。歲月的鬼斧神工可以創造一切，藝術中不可傳授密示的精髓、神韻，最終由它來完成，就如一件金屬器具經千錘百煉后，丟進水中淬火。

歲月可以給予一件雕琢粗糙的石槽、一扇古舊的花窗以深厚的文化內涵，讓它們成為一個民族文化史上熠熠生輝的一頁。一個真正達到中國傳統文化所說的“天人合一”境界的藝術家是不會對自己的創作沾沾自喜的，因為他懂得既使隨便撿起一塊古代的瓦礫，一張發黃的紙頁都足以讓自己汗顏。如果將它們擺進書齋、畫室，這些簡樸得不能再簡樸，塵埃斑斑，緘默無語的歷史遺跡，會讓其它一切頓時變得無足輕重，浮華之氣悄悄消斂。

五

民間藝術的生命力在于它和自然的親密貼近，土生土長，感悟都來自自然。

民間藝術中的拙樸、簡潔、奇譎的想像都是通過觀察自然萬物，模仿自然萬物而來。工匠們心懷敬畏，誠惶誠恐的用精礪的手，最原始的工具，經年累月的去鑿、削、剪、揉、捏……對收成、生殖、繁衍，對災害、疾病的諸種祈愿也就在經意或不經意間溶入了手中的作品……

工匠們從來不跟大自然過不去，他們總是順著坎坷的小徑，順著陽光的倒影，順著樹木虬曲的枝干，順著檐雨的滴痕，順著飛鳥的去蹤，尋覓素材，接受感悟。他們的情感走向和大自然的運行軌跡并行不悖，時不時的觸碰，讓它們獲益匪淺，他們的作品也因此成為不朽之作。

六

民間藝人普遍都沒有接受過藝術基礎理論的教育和技藝訓練，他們連一般的人體比例都不懂，大字不識或是五音不全，更沒有明確的美學追求和審美理想，也從不遵循藝術創作規律。他們僅僅是從前人或是師傅那里傳承來一些常用圖譜、音腔、幾件簡陋工具，他們最初都是依樣畫葫蘆，不越雷池半步，只是在駕輕就熟，真正有了自己的心得后才變換一些小的花樣。這些手藝人從來不把手中的活計當作一種藝術來思索、鉆研，他們全部的努力就是打造好手頭的一張寧波床、一合雕花門、一根浮雕石柱，或是剪幾幅花鳥蟲魚來點綴節慶和喜事的氣氛，耍點小聰明賣點關子、抖個包袱、造點噱頭吸引聽書的茶客……那些消費者都過著簡陋貧困的生活，那些寓意明了，地方色彩濃郁，拙樸夸張的雕刻、圖畫、曲藝、故事比起那些精致、繁縟、含蓄隱晦的藝術更讓他們喜聞樂見。這些民間藝術的創作者就同他們一個屋檐下棲身，一口鍋里吃飯，一塊土地上勞作，和他們沒有任何實質區別。他們的出身籍貫就是一部民間藝術史，從出生的第一天就開始自己翻閱，早已爛熟于胸。

民間藝術便是這樣：不熟悉的人看出異樣的光彩，熟悉的人感到溫馨親切。

七

人類對大自然了解愈多，想像愈貧乏，藝術創造力愈衰弱。藝術創作中最奧妙最不可琢磨的部分是神秘感，它的產生不單是由于人類對自然的無知，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人對自然的尊崇、敬畏。

神秘感給予了藝術只能意會，不能清晰表達的想像、創造空間和永恒魅力。面對這樣的藝術，我們的內心充滿虔誠和平靜，對生活充滿感激之情。神秘感是我們精神生活的一層面紗，它使我們的思緒變得迷蒙，使我們的想像不能窮盡，使我們的創造不能美輪美奐，讓我們的血液中的人性因子永遠流淌不息……

神秘感也是地域文化、民間藝術最基本的特征，千百年來，我們推敲出的不過是一些淺表的符號和文字，那些精髓的最瑰麗的部分永遠沉淀在一條特定的民族文化的精神河流中了，那是不可破譯的，因為創造者的思維、想像空間完全不受限制，大自然在他們心目中沒有固定的場景，變幻莫測，后人永遠也無法和他們淌過同一條溪流，穿越同一條山谷……

在大自然面前，人類永遠只能是知之甚少，使想像和創造力受掣的是我們自己對物質生活的貪婪和精神墜怠而不是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