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6年8月,因為高考落榜,我登上了去廣東的列車,我要去打工。
其實,與其說是打工,不如說是逃避現實,換個地方找點事干來麻木自己。然而,我想錯了,廣東不是打工者的樂園,那密密麻麻的招工廣告大多都要求應聘者有本科學歷,而像我這樣既無學歷又無氣力,大街上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的人,誰又會在乎呢?
一次,我到一個建筑工地找到滿臉橫肉的工頭,他看我弱不禁風的樣子就要趕我走。最后,在我聲淚俱下的哀求中,他才答應試用10天。我的任務是將攪拌機吐出來的水泥沙漿用三輪車推上吊車,雖然那車不是很重,但對于坐慣了板凳的我來說,仍然是個不小的考驗。和我一起推車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光著膀子,被陽光染成古銅色的肌膚緊緊地鑲在骨骼上,顯得很干練。推車時我特別賣力,一則我不想讓別人認為我懶惰,占老人的便宜,二則我想通過自己的表現來獲得這份工作。烈日當空,人一動,汗水就會把衣服濕透。一天下來,背上火辣辣地痛,雙手早已打滿了血泡??墒?,盡管我玩命地干,還是趕不上其他人,10天后,我兩手空空地被趕走了。
失去工作之后,在同鄉的幫助下,我又成為一名油漆工。由于是刷那種特殊的漆,上班時我們都要戴上口罩和防毒面具,盡管如此,我們吐出來的痰和擤出來的鼻涕里還有油漆塊兒。半年后,我感到身體日益消瘦,頭暈眼花,到醫院檢查幾次卻查不出毛病。聽工友們說,做這種漆對身體的傷害特別大,一般只能干兩年就不能再干了。我一聽,有點害怕,又堅持了半年,再次跳槽到一家電子設備廠。
(二)
在那家電子設備廠干了幾個月,雖然感覺很不錯,但我心里總覺得沒底,我常常默默地問自己,你的未來在哪里?不久,廠里有好幾個大學生都放棄優厚的待遇從軍去了,我也心動了。一年的打工生活使我意識到學歷和文憑的重要,我想投身軍營,在那里圓我的大學夢。1997年10月,我回到老家;12月12日,我帶著滿滿一包高中課本,踏上了接兵車。
新兵營艱苦的訓練和嚴格的管理,讓我極不適應。上廁所要請假,并規定時間;外出一趟,也要從班長、排長、連長再到營長,批的字比請假條上的字還多;更無法忍受的是,當你晚上睡覺正濃時,不知什么時候緊急集合號就會吹響……這一切將我的軍校夢擊了個粉碎。1998年元月20日晚,我利用夜晚站哨的時間,拿上早已準備好的行李,悄悄走出營房。
就在我正在翻越圍墻時,忽然聽到一聲大吼:“誰?站住!”是排長。我慌忙從墻上跳下來,羞愧得難以自容。排長將我帶到他家,語重心長地說:“你知道你翻出圍墻后結果會怎樣嗎?你將成為一名逃兵,一個懦夫,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人,你讓你的父母怎樣抬頭?你自己又怎樣面對今后的生活……”排長的話好似一把利劍,句句刺在我心頭。排長是個好人,他沒把我逃跑的事公開。
知恥而后勇,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判若兩人。為了洗刷曾經的恥辱,我暗暗發誓要用行動來證明自己不是孬種。俯臥撐別人做100個,我就做200個;周末休息,別人看電視,我卻在器械旁練臂力,在訓練場上練投彈。新兵連結束,我終于捧到了新兵營嘉獎。下到連隊后,由于有點辦板報及會打字的特長,我還被選為文書。不久,師部軍務科又把我挑去當了打字員。
進到機關,沒了連隊緊張的一日生活制度,隨之而來的是與干部一樣的8小時工作制。此刻,我才將塵封已久的高中課本拿出來,重新預習,準備考軍校。為了這個夢想,每天晚上我都在科里那間小倉庫里與書為伴,與筆為伍,凌晨一點才睡覺,早上五點就起床。那些日子,我把所有的空余時間都泡在那間小屋里,困了,就用針扎扎腿,用風油精擦擦臉……
可是,盡管我拼命地復習,命運還是再次捉弄了我。1999年8月,軍??荚嚦煽兿聛恚乙?分之差落榜。一時間我心如亂麻穿刺,頭如五雷轟頂。我想以軍校為饋贈來報答期望和恩情,來洗刷自己曾經的恥辱,可希望卻再一次破滅,我一度陷入痛苦之中無法自拔。
一個周六的晚上,科長意外地讓我到他家去吃飯。飯后,科長說:“我是連續考了3次才考上軍校的,你怎么失敗一次就那樣消沉呢?我看你還是去教導隊集訓吧,那里雖然苦一點,但能鍛煉人。依你的成績,考軍??隙]問題?!笨崎L的鼓勵讓我信心大增。
(三)
步入教導隊的第一天我就出了洋相。半夜緊急集合時,我穿錯了鞋、穿反了褲子,抱著散了架的背包繞著400米的操場跑了20圈。常規訓練更加艱苦。射擊定型訓練,驕陽似火的8月,汗水流到眼里變成淚水再流到槍身。施工勞動現場,手上打滿了血泡,胳膊曬成了臘肉,襪子上的汗潰太多了,脫下來都能立起來。由于訓練強度太大,每個人都特別渴望睡眠,別說躺著,就是坐著站著跪著都能睡著。在風雨中站軍姿,一站就是幾小時,膝蓋在顫抖,嘴唇變成了灰色,連手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還記得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北風呼呼地刮著。因為訓練不到位,我們每個人都被要求穿著短褲背心到操場站軍姿。就在被凍得渾身發抖的那一刻,我才真正領悟到“當兵不練武,不算盡義務;武藝練不精,不算合格兵”的深刻內涵,才真正感受到置身于軍營的那份自豪、光榮與責任。
都說吃苦是最好的學校,我看這話一點也不假。從教導隊畢業后,我再次投入到緊張的復習中。這一年,盡管軍隊院校減少了從部隊直接招生的額度,盡管這次考試我們部隊有38人參加,考上的僅有4人,我卻是其中之一。當我拿到入學通知書的那一夜,我高興得徹夜未眠。再次走進那間小倉庫,翻開那日積月累足有三尺多高的草稿紙和桌子上堆積如山的課本,我流出了欣慰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