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住那條手鏈。它躲在櫥窗里,有厚厚的玻璃防備保護。
這是一條墨綠色帶子編織成的手鏈,中間綴著一顆墨綠色的小石子。石子表面光滑明亮,零碎地點綴著黑白相間的花紋,很詭異。
她第一眼看見它就喜歡上它。她走進那間裝飾豪華的店,問小姐:它多少錢?
化著濃妝的女孩抬起慵懶的眼瞥了一眼,又低下頭喃喃地應:九十八元。
她當場愣住。很久,她才緩過神,垂頭喪氣地挪出了店門。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生。二十歲了,還吃父母的喝父母的穿父母的,這一切讓她慚愧。每次交學雜費,她的頭總是低低地,不敢看爸爸的眼神,只是別過臉去,耳朵里都是這樣的聲音:你真是沒用,真沒用,真沒用。
她不敢伸手。每次,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就會習慣性地擰它。所以,她的兩只手常常青一塊,紫一塊,她解釋說,是蚊子咬的。
但是,她舍不得那條手鏈。自她第一眼見著它開始。她知道,她被它打敗了。她一步三回頭地盯著心儀的的手鏈,心一直往下沉。她喜歡它,但她沒有足夠的錢瀟灑的奢侈。
回到宿舍,她蒙上被子,閉上眼。腦子里盡是墨綠色的手鏈一圈圈地飛揚,她看得喘不過氣來。只得’重新睜開眼。她想,它是屬于她的,她一定會擁有它的。
是的。每個人都有他心儀的東西:他日夜思念遙遠故鄉的父母;他夜夜只有枕著黃品源的歌才能緩緩入睡;她希望有一天可以穿上羅列在淑女屋里的美麗長裙;他盼望著某一天可以擁著心儀的女生的肩散步……
而她,只是想擁有一條喜歡的手鏈,一樣地充滿欲望、奢望與希望的色彩。如此而已。
她想找一份合適的兼職。她拜托認識的所有的人。結果,她累得筋疲力盡,卻一無所獲。她在經過那家店的路上反反復復地走動。她發覺它憔悴了,也許,她更加憔悴,相形之下。
最后,她終于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飲食店幫忙。
每天中午,她早早離開了教室,趕到飲食店,穿上工作服,站在店門口等待前來吃飯的人,開始兩個小時的榮辱。
她的工作是招呼客人,即幫他們找位子,點菜,最后說“稍等”,一個系列下來,她必須保持永恒的笑意。她笑了好幾天,照鏡子的時候,她看眼角已有細的笑紋。在寂靜的夜,她不敢放縱自己哭泣。
最苦悶的是,很多客人沒有耐心,沒有足夠的修養,稍等了幾分鐘便沖著她發火,她不能發火,只是忍住淚與屈辱,不斷地說“不好意思對不起我錯了抱歉”,一轉身,淚就掉了。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對毫無理由的指責而且必須忍氣吞聲。她還只是一個小孩,一個需要人哄的孩子,爸媽知道了,一定會傷心的。但是,她忍住了。
這一段漫長的打工生涯,這第一次打工歲月,這漫長而艱難的日子,使她迅速衰老、憔悴,她因此變得沉默不語。這時,她常常思考的一個問題是:一天工作兩個小時,一個小時兩塊五,工作二十天,她就可以真正擁有它,冠冕堂皇,理直氣壯,心安理得。
于是,她做了一個本子來計算余下的工作日。
夏天到了,她穿著厚厚的工作服汗如雨下,在密密的人群里來回不停穿梭。端完一份菜,她伸手擦汗,萊的油跡沾在臉上了,油膩膩的,面目全非。老板笑著提醒她,她才從忙亂中清醒過來,邊擦邊笑。
二十天拖拖拉拉地過去,她終于領到她的第一份工資:一百元。她把它藏在牛仔褲的兜里,內心洶涌澎湃。她已經很久沒去看那條手鏈,她忙于功課與打工。但一旦想起它詭異的墨綠色,她的瞳孔就會放出更燦爛的花。想像著在傲慢的店員的注視里,神采飛揚地戴上它,然后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
呵呵呵……
她開心得笑出聲來。
遠遠地,她看見久違的熟悉的櫥窗,可是,墨綠色已不在。不在,不在,不在。 她的心,就一直往下沉。 “前一陣子,我們店打折,六十元錢賣了。”小姐經不住她的糾纏。
她終于徹底絕望。百元大鈔帶著余溫,雜著汗味在她的手心里顫動。她的雙肩抖動著,喉間忽然叫出洪亮的哽咽,她已經壓抑了太久太久了。 “那僅僅是一條手鏈而已,我們店里還有別的。你再看看。”小姐被她嚇倒了,想安慰她。
她在淚眼蒙嚨中模糊地走出店門。她想起他。她始終不曾忘記他。他一直糾纏在她的靈魂深處。他喜歡穿墨綠色的褲子、鞋子。他后來去了廣州,再也沒有與她聯絡。一切,都似乎已結束。
墨涵。她想起他的名字。充滿了詭異的色彩。完全覆蓋在她的整個生命。以二十歲為起點,繼續向前平鋪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