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冬季

這年冬季，仿佛特別的寒冷，但我卻更喜歡這樣的季節(jié)，這樣方式的冷——穿著厚重的毛線衣，不靈巧地甚至是笨拙地把書本環(huán)抱在懷中，嘴上呼出的氣是可以看見的稀白的顏色，記得那日在后山上的涼亭中，讀累了書，我就是那樣地向嵐噴著白氣，笑著拼命地把魔鬼般的冰凍之手塞入她的衣領(lǐng)。她尖叫著躲避，轉(zhuǎn)到我的身后，并且試圖反擊。“如果你知道躲不過你就要積極反攻，這是你惟一的路了。”嵐以前常常這樣說。我倆肆無忌憚地大聲喧嘩，推推攘攘。到后來，也不知道到底誰是害人的誰是被害的，兩個人只是摟作一團，然后一起跌坐到石凳上，把身軀完全倚靠向欄桿，又累又笑，傻得喘不過氣來。

這樣子過了一刻鐘，兩個人又忽然靜下來，相對無語。歡樂對于現(xiàn)在的我們來說，就像沉淀物，偶爾你可以將它翻覆漂出水面，但最后它還是不可救藥地往下沉，我望向嵐的眼睛，看見她瞳仁里我自己的形象，我問：“你害怕了，是嗎?”“我何止害怕？！”嵐說，“我簡直是恐懼!再這樣逼迫自己，我擔(dān)心我不用等到那一天，我就已經(jīng)瘋掉了。你不是這樣嗎?你敢說你不是?”“噢，我不知道啊——不知道，”我有點絕望地，把雙腿縮上來，用雙臂環(huán)繞著，再將臉埋入膝蓋。

嵐最后深深地嘆一口氣，說，“算了，別說了。靜頭，其實你成績比我好得多了，你要比我有希望。不要這個樣子了。怕有什么用呢?試還是必須要考的。我們來把世界史復(fù)習(xí)一遍吧。我來問，你來答。”

后來嵐又一次拋開課本，可憐巴巴地對我說，靜頭，我要發(fā)泄!我們來講黑話吧。講黑話其實是我和嵐的一種秘密娛樂，在最受壓力的時候，我們就把自己可以想像出來的自認為最粗糙的語言(俗稱臟話，呵呵)對著墻壁亂說一通。雖然像我們這樣的半小不大的女孩兒，再臟的話讓男孩們聽見了也不過如打碎了兩塊早已廢棄的玻璃片讓人啞然失笑，但對于我們來說，就不得不鼓起最大的勇氣(還要先看一看左右是否確實沒有人跡)，然而說完之后便有異樣的解脫，得到一股叛逆后的狂喜。于是我們開始“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地呼喝開來。冬風(fēng)帶著嘯聲掠起嵐的長裙，揉亂我的短發(fā)，越吹我們的鼻尖上越冒出了汗珠。

嵐突然之間停下來的，本來混合得好好的二重奏般的聲音一下子單調(diào)了。我剎掣不住，聽見自己的稚嫩的語氣像小和尚在努力地結(jié)結(jié)巴巴地念著自己根本不懂的經(jīng)文，頓時窘得滿臉通紅。嵐撲哧一聲笑起來，我又羞又氣，直朝她罵，“該死!又是你要說的!你!”“哈哈!我不是笑你哎——哈!”嵐捂住了肚子，“靜頭，你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多可愛!如果我是男生——哈哈——如果我是那個什么任天航，我一定要愛死你了。嘿嘿嘿！”我真的惱了，手指彎成爪形，兇神惡煞地向她撲過去。我們又開始了追逐，讓笑語聲在空曠的后山上蕩漾。

女孩子的友誼是最簡單不過的了，只為了一丁點兒事情就可以同喜或同悲。

星期一的早晨照例要舉行升旗儀式。因為太陽沒有出來，恐怕今天也不會出來了，霧散不去，天空灰蒙灰蒙的。北風(fēng)呼刺刺地吹著，把旗子吹得一卷一揚，展開的時候幅度特別地大，有點讓人觸目驚心，怕它就此被撕裂掉。

校長的發(fā)言來來去去不過就是那幾行語段，叫人昏昏欲睡，尤其在這樣灰色干燥的早晨。可是就在快要站著睡著之際，我忽然聽到以下的一番話……現(xiàn)在宣讀一則學(xué)校批評通告。本月十三號星期五，高三(4)班任天航同學(xué)，手課間操時間潛入高三(6)班教室盜竊財物，被值班老師當(dāng)場抓住。該同學(xué)的行為違反了國家法律和學(xué)校的規(guī)章制度，嚴(yán)重損害了一個中學(xué)生應(yīng)有的行為操守。但鑒于該同學(xué)過去表現(xiàn)一直良好，此次屬于初犯，并且認錯態(tài)度誠懇，其行為亦未造成嚴(yán)重后果，經(jīng)學(xué)校黨委、校長室、教導(dǎo)處及其班主任等商議，姑且免于開除學(xué)籍，轉(zhuǎn)送有關(guān)自己律部門的處分，只在校內(nèi)做出通告批評，記大過兩次，并留校查看一年。希望該同學(xué)以后改正錯誤，努力向上……。

消息一傳下來，我們高三幾個班級占據(jù)的那角操場頓時像炸開了鍋，沸沸揚揚起來。

有人說，“任天航?是不是理科班那個尖子啊?是不是去年全國計算機競賽拿獎的那個?哎呀，他，不是他吧，怎么會?”

就是那個任天航啊，還有哪個?那天我就看到很多老師和他一起進了保安部，我還以為是好事呢，想都沒敢往壞里想。”

“人不可貌相。長得好，骨子里頭壞。”

“他平日就很放蕩的，常上disco什么的，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而且濫交女友。只是仗著成績好，沒人說他。這回倒是罪有應(yīng)得的。”

“哎，你說，他是不是就是因為女朋友多，入不敷出，才行此下著?”

唧唧喳喳的聲音，我好像都聽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聽。神情恍惚地向4班他常站的位置望去，他不在，在我意料之中。忽然之間，帶著鄙視和厭惡的失望從心底升上來，無聲無息，淹沒了我，讓我手足無措。我迎著風(fēng)站立，被一粒塵埃鉆入眼瞼。小時候，母親總教我先閉上眼睛，她說，眼淚流出來了，沙子也會出來的。然后她會在我眼睛上輕輕地吹。我感受到她的暖暖的氣息和自己睫毛的顫動，常因此不斷地喊還疼，要母親繼續(xù)吹。母親最終還是煩了，她說其實沙子早出來了，只是它已經(jīng)擦傷了你眼瞼上柔弱的神經(jīng)，你的感覺還在疼而已。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想到這些，好半天才用手輕拭了一下眼角。

這一天得到的第二個壞消息是嵐報了名保送師范。“你傻了嗎?去師范?還讀歷史系?你發(fā)神經(jīng)了，嵐?”等嵐從辦公室返回教室，她一進門，我就沖著她嚷。令其他同學(xué)都望了過來。“我們出去說，靜頭。”嵐趕緊拉我走出去，轉(zhuǎn)到教學(xué)樓的后面，沒有人的地方。

“聽我說，靜。”嵐向我解釋，“我想過了，我只有這條路有把握。”

“瘋了，你!嵐，你該去讀經(jīng)濟，將來做個白領(lǐng)麗人，像亦舒小說的女主角!”我嚷道。

“我的成績不允許啊，”嵐有點可憐巴巴地說，“誰不想去讀經(jīng)濟。像李煒，人家是準(zhǔn)800分的成績，還不報中大，一心一意用一類的分?jǐn)?shù)讀二類的學(xué)校，像外貿(mào)學(xué)院什么的，就圖個好專業(yè)呀。我拿什么和別人競爭?”

“好歹搏一次!嵐。你不是做教師的料。你會浪費了教師的職位，做教師也浪費了你。何況還是歷史!我真糊涂了。歷史有什么好讀的?!”

“我不想搏，靜頭，我也搏不起。我要做我有把握的事。我好在讀的是重點高中，我有機會得到保送，比那些在普通中學(xué)根本沒這種條件的人幸運得多。歷史也好，其他什么都好，畢業(yè)后有學(xué)位有文憑，我不一定就去做教師，大不了賠錢而已。可是如果我去考，以我的成績，稍微一失手，連大專也上不了怎么辦?”

“嵐，你怎么可以這樣想?這樣的想法很不對。而且當(dāng)初我們擊過掌的，我們會一起努力，一起拼搏，不管結(jié)果如何。盡心盡力也就是了。”

“現(xiàn)實一點吧。靜，你的學(xué)業(yè)好，你可以這樣搏。我的越來越糟糕的成績卻不容我去幻想。這個世界，拿到文憑就是好漢，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人家是寧肯要一片完全的瓦，碎了的玉誰還要呢?我是真正為自己的前途著想的”。嵐很冷靜地一字一句地給我分析。可是她的話語在我耳際漸漸模糊，只余下一片嗡嗡之聲，她的姣好的面容在我眼前也漸漸淡化了，有一刻，甚至有些許的猙獰。我的驚詫沒辦法去形容，和悲哀一道，深入了骨髓。在嵐發(fā)覺我有點不妥，用手推推在發(fā)呆的我的時候，我的憤怒終于不知從哪個伺機已久的角落突然地涌瀉了出來。

“不，你不能那樣做!你那樣的做法很，很無恥!你不是這樣的，以前不是，你不會因為跨不過欄而退縮，你是一遍一遍地練，直到跨欄考試得了九十分!那個是我心目中的嵐，她不取巧!”我尖聲地嚷著，我不知自己哪里來的力氣，我的聲音足可以震起屋頂，如果我們在室內(nèi)的話。

嵐看來有些惱了，或許是我踩到了她的痛處?可是她還想說服我，她說，“這次不同啊，不能相提并論。這也許是我生命的轉(zhuǎn)折。算了，靜，說不定我也真的會做了老師呢?誰能預(yù)料呢?那只是我的一些想法而已，靜，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才向你坦白的。我以為你能理解我，因為我們是朋……”

“不，我沒有這種朋友!在你想來，我太幼稚了，是嗎?我‘高攀’不起你這種朋友!當(dāng)初你是怎么信誓旦旦地和我說的?!人生能得幾回搏?你的理想呢?你的信心呢?你怎么全都忘記了?你怎么能夠做出這么卑鄙的事情，即使只是想法!啊，你讓我失望了，徹底徹底地大失所望。你們都讓我失望，你們!為什么?我無話可說!”

我打斷了嵐的話，但自己卻語無倫次起來。我看到嵐的臉越來越蒼白，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終于，她不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離我而去了，頭也沒有回一下。

我的淚就流下來了。我蹲到地上，開始嗚嗚咽咽地哭。我覺得自己很孤單，像大海里一葉漂漂蕩蕩的小舟，無援無助的。我有點后悔，覺得對嵐太過分了。在我內(nèi)心深處閃過一絲惶恐，因為我記得我剛才說的是“你們讓我失望”。“你們”，還有誰呢?我難過到了極點。 我開始了一個人很孤獨地做自己的事情。我一個人埋頭埋腦地讀書，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上飯?zhí)么蝻垼粋€人晚自修到十點，然后一個人騎車回家。偶爾路上碰到三兩個同學(xué)，同走一小段路，談?wù)勛罱哪谴慰荚嚨念}目，太難或者太淺，話題僅止于此。 有一天晚上回家，碰到了林嘉衛(wèi)。他對我說，“Hi，靚女，一個人?”林嘉衛(wèi)和我初中同班，任天航也是。現(xiàn)在他倆都讀理科，仍然同班。談了幾句之后，不知有意無意，我把話題引到了任天航的身上。“自從那件事后，都好像沒見他了。他退學(xué)了?”我問。“不是吧。都高三了，學(xué)校也沒太追究他。不會輕易就退學(xué)的。”林嘉衛(wèi)說，“還有，你知道被他‘偷’了東西的人是誰嗎?是謝曉瑜牙口蘇毅啊。”“啊，謝曉瑜?”我立即想起6班那個長得像林黛玉一樣瘦弱但楚楚動人的小女生。也想起來前一段時間常看到她和任天航走到一起。我有點明白了，但還是問，“那么蘇毅是怎么回事?”“他是奸夫啊!”林嘉衛(wèi)啐了一口口水，我覺得他的形容有點粗俗，甚至?xí)崆艘恍┦聦崳椅⑽⒌匕櫫艘幌旅肌！拔乙幌蛞詾槭侨翁旌脚殉蔀?zāi)的。沒想到會是那樣。”“你就錯了，”林嘉衛(wèi)正色道，“天航是我哥們，我知道他，他對謝曉瑜是很認真的，投入太多了。所以才生了報復(fù)的心。不是偷，本質(zhì)上不同。”

那晚我很輕松。在告別了林嘉衛(wèi)之后，獨自一人騎車回家。哼著記不得歌詞的曲子，莫名其妙地對著夜色發(fā)笑，也不管那些向我吹哨子在我身邊呼嘯而過的年青人。

想不到第二天就見到了任天航。

那時候我正在飲水機前等水。水還差一點點沒開，紅燈亮著，我懶得再跑一躺，干脆站在那兒等。任天航就來了。他手上拿著杯子，顯然也是來打水的。他身上穿了件明黃色的風(fēng)衣，深藍色牛仔。在冬季，他總是喜歡穿著風(fēng)衣。每當(dāng)放學(xué)，就可以看見他騎著賽車離去的背影，風(fēng)衣被吹得鼓鼓的，很是瀟灑。只是很多時候他的身邊都有別的女孩子。我也從不跟他打招呼。

可是這一回我很努力地做出閑閑的模樣，對他說：“你好。好久不見了，好嗎?”

他有點吃驚，因為我和他雖然初中已經(jīng)是同學(xué)了，大家卻很少說過話，更何況，我猜，自從他出事以后，他就沒指望有外人主動理睬他。但很快他就鎮(zhèn)定下來，恢復(fù)了他以往略帶憊懶的隨意的神情，回答我說：“還好，因家中一些事請了一個星期假，今天才回來。謝謝你的關(guān)心。”

“哦”。我說，搜腸刮肚尋找話題，“你還有時去計算機小組作指導(dǎo)嗎?”

“沒有了。”他說，有些悵悵的，“老師們說我高三了，不要再分心搞這些。機房的鑰匙也要回去了。也是前些天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笑，笑容說不出的蒼涼落寞。

“我在家里仍有時玩電腦，有機會教教我好嗎?”我說。

“嗯”。他應(yīng)，態(tài)度有些含糊。

我一下子醒悟過來，也覺得自己有些造次了，不知怎么會這樣地提要求。趕忙說：“啊，水開了。”一邊用杯子去接水。

水剛剛開，一擰龍頭，熱氣騰騰。他忍不住關(guān)心地說了一句：“小心燙手。”

我低了頭，不再望他。端著滾燙的開水回到自己的教室，坐下來，定了定神。那杯水，放在桌頭，一整天，直到最后倒掉，我都沒有喝。

自從上了高三，課程表就和以往大大的不一樣了。次要的科目，像音樂，美術(shù)，興趣小組等統(tǒng)統(tǒng)被砍掉，除了班會和體育，其余都是主課。自習(xí)課也很多。主課是兩節(jié)兩節(jié)連續(xù)地上，非常地便利于測驗。當(dāng)然等我們漸漸習(xí)慣下來之后，也漸漸麻木了。

今天的兩堂數(shù)學(xué)課就是大測驗。我把試卷翻來覆去，后面的四道大題目僅做出一道，對得出來的答案也實在無把握。看看表，快打下課鈴了，我還是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忽聽得同桌嚷了一句，“天啊，要交了，可我一道大題也沒做出來?!”我忍不住笑了，可是又覺得這樣的情況真慘。不知道高考的時候會不會也是如此?

晚上則去上英語補習(xí)班。這是我們學(xué)校教高三英語最有經(jīng)驗的Mrs陳義務(wù)搞的，每星期五在科學(xué)樓二樓的階梯教室里舉行。不分文理科，也沒有任何限定，你覺得有必要就去聽。

今天來上課的人不多，大概因為明天是元旦，加上周末總共有三天的假期，很多人就躲懶不來了。稀稀落落的幾十人中，任天航也在。

晚上上課，和白天很不同。日光燈的慘白的顏色，襯得室外的夜分外的黑。而且寒氣越發(fā)地逼人。縮著脖子，把一只手夾在兩腿之間，一只手記筆記，寫出來的字母都是簌簌地發(fā)著抖的。所以大部分人在中間休息的二十分鐘里都到外面的操場去了，跑跑步，活動一下暖暖身子。

我因為是孤單一個人，并不想出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弄著鋼筆。它原本好好兒的，忽然出不了水，可是在我抖了幾下之后，大滴的墨又一下子漏出來，把我的筆記本花了。該死的，我心里罵，真不是好兆頭。

果然在大伙兒陸續(xù)回來的時候，我聽見我班的胡際云“啊”的大叫一聲，“我的快譯通不見了!誰拿去了?!”

我和同學(xué)們都圍了上去。胡指著自己的桌子說，“我就放在這的，剛剛還在用，現(xiàn)在就沒了。一定是有人拿走了!剛才誰留在教室里?”

“哎，我是和你一起最早進來的。”有一個人答腔“好像當(dāng)時只有文靜和任天航坐在這里。其他人都還在外面。”

立即有人替我解釋說：“文靜自己有快譯通，是她親戚從香港帶回來的，最好的那種，我見過，她不會拿你的。”我微微頷首，心想，你倒不必替我著急，不會有人敢懷疑我，我翁文靜的名聲在學(xué)校里一向都是好的。

名聲不好的只有任天航。于是所有人的眼光很齊整地都望向他。

任天航仍坐在那里，離胡的桌子只隔了兩行。他有些困惑地接受著我們的目光，他說：“我也沒拿。”

當(dāng)然沒人相信，除了我以外。

氣氛有點怪異。過了半晌，胡說：“任天航，算了，還給我吧，我不告訴老師。”

任天航站起來，嘩的一下把書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我沒拿，你們不信就自己看!”

胡怔了一怔，正在猶疑之間，旁邊有一把陰惻惻的聲音說道：“書包里沒有，誰知是不是藏在身上了?又不是第一次!”

說這話的是個小個子，別的班的，我見過，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任天航卻暴怒了，沖過去，揪起他的衣領(lǐng)，“你還想搜我的身吧!你敢!!”

這時候老師們被驚動了。Mrs陳急急走過來，還有另外兩名值勤老師。值勤老師恰巧就是當(dāng)日在6班抓過任天航的那兩位。所以他們沒等同學(xué)們七嘴八舌述說完，就已先入為主地沖著任天航喝道：“又是你!任天航。”

任天航一腔氣血大約都涌到頭頂上去了，他有點絕望地叫著“反正不是我!”一邊想沖出門去。可是那兩名老師已經(jīng)一人抓著他的一條臂膀了，任由他像發(fā)了瘋的獅子一樣吼著跳著，怎么也不放手。

教室里頓時鬧起來了，任天航的吼罵聲，老師的斥喝聲，Mrs陳的勸和聲，同學(xué)們的加油添醋聲，胡際云的討還聲……像一鍋炸油一樣。

這當(dāng)口，我忽然出盡全力地嚷道：“別吵了，聽我說!真的不是他!我可以證明!”

原本亂成一片人聲鼎沸的教室瞬時間因為我的話安靜了下來，因為強烈的對比，靜得甚至讓人生出些恐怖可怕的想像。所有的人都在等我說下去。

我聽見自己細小但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我剛才一直和他在一起，和他說話，他的確沒拿。”

因為我的做證，那晚他們終于放過了任天航。可是事情遠遠沒有結(jié)束。在元旦過后的好些天。我倆，我和任天航，不停地被班主任，級長，教導(dǎo)主任和校長輪流召見。他們將我們分開盤問過，又放在一起盤問過，但我們非常默契地毫無破綻地回答著他們提出的任何問題。他們一無所得，也累了，最后只好放棄。

滑稽的是一個星期之后，那部快譯通自動自覺地又出現(xiàn)在胡際云的桌上，把胡又嚇了一跳。有人分析說，另有其人借用了這部電子記事本，沒想到鬧出那么大的麻煩，當(dāng)時不敢拿出來，十白被人誤會，過后才悄悄歸還。也有人認為根本就是任天航干的，他怕事情再惡化，不得不把贓物奉還。相信后者的居然為數(shù)不少。

我自始至終堅持著自己的說法。只有在嵐打電話來問我的時候，才說了真話。

“你那天真的一直和他交談?”嵐在電話那頭問。

“沒有。他做他的事，而我做我的。”我說。

“我就猜到了。”嵐說，“為什么替他說謊?”

“我相信他沒偷。”

“我知道你喜歡他，是不是?”嵐問。

“是。”我回答，很肯定地，“就是因為喜歡他，雖然沒和他說話，背對著他。可是他的一舉一動沒能逃過我的感覺。”

“原來如此。”嵐喟嘆。“可你還是撒謊了，這樣做不好。”

聽她這樣說，我哧地一聲用嘴角笑起來：“這年頭，誰不會說謊?嵐，你不會說謊的，是嗎?”

“……”電話那邊忽然沉默了，嵐不吭聲。

我后悔了，守了那么多孤獨的日子，這次是嵐主動找我的，我何苦再去刺痛她呢?我輕輕地對她喊，“對不起，嵐，對不起。是我不好。原諒我。”

“不，靜，是我不好，是我先傷害了你。”嵐的話語溫柔極了，仿佛怕說重了，口氣會把我吹走似的。

“我們還是好朋友，是吧?”我問。

沒聽見她回答，我又急急地問了一次。像在海里漂泊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岸了，我一定要游回去的，這是我惟一的機會。

嵐捕捉到我的語氣，嘆一口氣，說：“誰說過不是了?我們永遠是最要好的朋友……靜頭，你不知道你有多傻。傻丫頭，傻兮兮的。”

放下電話，嵐說我傻的聲音還縈繞在耳邊。她的聲調(diào)，帶了無限憐惜，竟和任天航那晚說我的一模一樣。

那晚，就是快譯通事件的當(dāng)晚。我回到家，把單車在公用車棚里放好，轉(zhuǎn)身準(zhǔn)備用鑰匙開防盜鐵閘。卻忽然發(fā)現(xiàn)一雙殼晶晶的眼睛在注視著我，我被嚇了一跳，隨即看清那是任天航。

我不敢望他，避開了，問：“你怎么在這?”“來問你為什么幫我說謊。”他說。“我知道你沒偷啊”，我說，“上次也沒有。上次你是要報復(fù)謝曉瑜。”“不要提她。”他有點厭煩地，很快地打斷我的話。“我只想知道這次你為什么幫我說話!”“我不知道。”我很老實地說。

他看見我的樣子，忽然笑了。他的笑容，我很熟悉的，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熟悉了。我有點迷茫。

“也許因為我要感謝你吧。”我說。“記得初一剛?cè)雽W(xué)時的我嗎?第一天來上課，我沒有凳子，不知讓誰搬走了。全班同學(xué)都有位子坐，只有我站著。”我回憶著，非常清晰的記憶，“我很怕，也很無助，那時候年紀(jì)還小，新學(xué)校里一個人都不認識，也不敢亂走。沒有凳子坐，老師快來上課了，我真的很慌。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窘窘的。”“后來呢?”任天航問。“是你幫我的呀?你不記得了?”我訝異，原來他根本都不記得了，只有我念念不忘。“你一看我這樣，就跑到高年級的教室拿來一張凳子給我。你當(dāng)時真勇敢，高年級的地方都敢去。”“是嗎?”他訕笑，“我不記得了，有這樣的事嗎?呵呵。”

“還有啊，初二的時候，我們開了電腦課。我們學(xué)wps。上機考試要用它來畫圖表，可是我怎么也畫不出。你就把你畫好的圖表拷在軟盤上，趁老師不注意，就轉(zhuǎn)拷入我的電腦。我的考試才pass的。”“嗯，每次上機考試我都干這事的。”他搔搔腦殼，笑，“很多人都靠了我才過的關(guān)哦。”

原來這樣，原來并非是我特別受惠，我失望地想。那你就更不知道后來高中的時候我如何硬著頭皮入了電腦組苦苦攻讀計算機的事了。我沒再說出去。

“沒了?就因為這些?”任天航奇怪地問。“沒了。”我說，心想有我也不說了，“就這樣而已。”

說到這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委屈，鼻子酸酸的，心里被什么物體充塞著，難受得發(fā)慌，但又說不上來。于是就低下了頭。想來那副樣子一定是可憐巴巴的。

任天航也不說什么了，待了一會兒，不知道有沒有望著我。然后他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嗎?你明白什么?我心里在喊，不，你不明白的，永遠也不會明白。我的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真擔(dān)心我一噎氣，它們就會嘩嘩的落下來。

任天航嘆了一口氣，說：“你是個好女孩兒，我知道的。你為什要那么傻呢？你不知自己有多傻。唉。”

以后的日子，就像沙漏中的細沙，碎碎屑屑地，毫秒不差地飛快地過去。我和任天航終于走到了一起。我感慨過，覺得自己就是以前的白流蘇，用傾了一座城的代價，換取一份愛情，如果我們之間那純潔無瑕但又不純粹是友誼的情感稱得上愛情的話。

我對任天航說：“如果不是這樣的遭遇，我不會入你的法眼。”每當(dāng)這時候，他就特別溫柔地對我，揉揉我的短發(fā)，說：“傻靜宜!”

中午休息的兩個鐘頭被我規(guī)定為做數(shù)學(xué)題的專用時間。數(shù)學(xué)是我最薄弱的環(huán)節(jié)。所以每當(dāng)上午的第四節(jié)課結(jié)束，我就開始翻開我的厚厚的習(xí)題冊。我通常很晚才去打飯，不想和其他人擠，更不想排隊浪費時間。任天航發(fā)現(xiàn)了，就干脆把我的飯盒拿到他自己教室去，然后每天準(zhǔn)時把滿滿的一盒飯菜遞到我面前。在學(xué)校里，往往只有女生幫男生打飯的，男生頂多有時負責(zé)一下插隊。而男生替女生拿飯盒，大抵就只有航一人了。但是我并不恃寵生嬌，我會很虔誠地去洗兩個人的飯盒。

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緊接著來了。對待這些事情，最為瀟灑的倒是班主任和任課老師。他們的態(tài)度和高一高二時很不一樣，“都高三了，”他們說“你們可要自覺，你們的前途都在自己手上。”他們更注重我們的學(xué)業(yè)，其他的事，只要不是太過分，就睜一眼閉一眼。

可為了讓我更安心讀書，航還是幫我轉(zhuǎn)移了陣地。我們到市圖書館的自學(xué)室去了。寒假我們就是在那里度過的。

我很快樂，和航一起的每時每刻。一切都太過美好，我也知道這樣不會長久。可是我沒料到它真的如此短暫。那一天，航告訴我，“我的申請終于批了，過些天我要去北京一躺。”航的姐姐在美國，一直為了把航也申請過去而忙碌奔波。航一早就和我說過了，他并沒打算完成高中的學(xué)業(yè)和參加高考的。我點點頭，無話。

除夕，和幾個同學(xué)約好一起去公園看大型燈展。也許花街年年有年年逛也膩了，不如看燈來得新鮮。臨出門，航打了電話來，叫我不要拿自行車了，我問他，“難道我們擠公共汽車去?還是打的?”航神秘兮兮的，只笑不語。

時間到了，我跑下樓去。咦，并不見航。正猶豫間，路邊一個摩托車騎士按響喇叭，一邊把頭盔除下，原來就是航。

我嘩的一聲，奔過去，“天，你什么時候會開摩托車了?我怎么不知道?”

航得意地笑笑，說，“我一滿十八歲就去考了牌了。車是借老爸的。呵呵，靚女，想去哪里?”

“天涯海角呀!”我笑。

摩托車突突地響了幾下，發(fā)動起來，微微得往后一挫，然后呼地向前沖去。頭盔密密地圍護著我的頭，給我以很溫暖很安心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該把兩只手放在哪里好，最后只得一手扯著航的風(fēng)衣角，一手抓著身后載物的架子。航笑我，我辯解了幾句，還是不肯攬住他的腰。

很快到了越秀山，在人群中找到朋友，買了票，我們就進園去參觀。

人真是多啊。男女老少，都穿得厚厚的像大熊貓一樣，在里頭擠著。平日碩大的公園，如今就狹小如公共汽車的車廂。但是大伙兒卻仿佛擠得怪高興的，興致勃勃。走著走著，和那幾個同學(xué)都走散了，開頭還找來找去，重逢又失散，散了再找，后來也就放棄了，因為實在是人海茫茫。只有航，始終不寓我左右。

園內(nèi)的燈也多，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普普通通但優(yōu)雅細巧的宮廷燈滿樹都是，我最喜歡的一組燈叫做“宇宙”。架子高高地搭在路的兩旁，深藍的背景色，巨大的星體或坐著，或立著，或懸空吊著，有的只是靜靜地閃著光，有的緩緩轉(zhuǎn)動著。人一靠近，天籟一樣的音樂就響起來，一點點滲入夜的上空。對于周遭的喧嘩和輝煌，它的美麗清淡又稍帶蒼涼。

逛了一圈，便到了側(cè)門，看見“童子戲觀音”。那個調(diào)皮的童子，每隔兩分鐘就朝人群撒泡尿。后來的人不知道，總是給淋了一頭，驚笑著逃開。旁邊有人在賣棉花糖，把一匙糖放進去，磨啊磨啊就變成棉花。航為我買了一大團，我張大嘴巴咬下去，很大的一口，可是徒勞，舌尖所余下的不過是一點點糖末。我說，好久好久沒吃過了哎，像回到童年一樣。航微笑著看我，輕輕幫我抹去粘到鼻子上的棉花。

那天晚上很快樂。真的。

可是當(dāng)航送我回到家門前，還把早已準(zhǔn)備好的禮物——整套的《魯迅全集》給我的時候，我一早計劃好的輕松和灑脫再也偽裝不下去了。在溫柔的路燈光下，我的真心和真意都無所遁形。我看了一眼航，看他看著我的神情，他心中的痛惜都刻在臉上了，他非常非常的無助和無奈。然后淚水就模糊了我的眼睛。我覺得自己真是不爭氣，可是越這樣想，悲傷越是止息不住。就像百川的流水，回旋拍打著水庫的閘，它們是沒有歸路的了，只等著有朝一日有人把門打開，它們就洶涌澎湃地傾瀉下去，碰激著塵埃和水霧，帶著泥沙，帶著它的所有，義無返顧。

航擁我入懷，讓我伏在他的肩上放聲哭泣。良久，才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安慰我，“靜宜，你是好女孩兒，認識你一直是我的運氣……答應(yīng)我，你會堅強。你會繼續(xù)努力讀書，考上你喜歡的學(xué)校，這是你的目標(biāo)，你說過的……我知道你會好好的，即使我不在你身邊……”

“我會的。”我嗚咽著說。有一瞬間，魂魄飄離了我的身軀，浮在半空，依依不舍地回頭看相擁而泣的任天航和翁文靜。那個瘦弱的小小的女孩子，一臉的迷失，但是我知道她還是會站起來走自己要走的路的，她不得不堅強。時針，分針和秒針，在這一刻，全部重疊起來，鐘聲當(dāng)當(dāng)?shù)厍庙?2下。我聽見人群的歡呼，“新年到了!”第一聲鞭炮砰的炸裂開，隨后的就轟隆隆地響成一片，硝煙彌漫了整個城市。這是熱鬧還是寂寞呢?我嘆息了一聲。

無論如何，新年到了，春天來了。舊年的冬季也就結(jié)束了那是讀高三那年的冬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