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代知識分子的學術精神

林毅夫認為，在中國身為知識分子，決不能離開“社會責任”4個字。1987年，林從芝加哥大學諾獎經濟學家舒爾茨門下學成回國，成了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后第一位從西方學成歸國的經濟學博士。

那時候，拿到美國著名大學博士學位的中國人很少，回國的則少之又少。林毅夫懷著和他25年前從臺灣泅渡到大陸一樣的信念——“作為一個中國人，如果要對中國做貢獻，就要到內地來”——回到中國，立志研究真實世界里的中國經濟改革和轉型，以助于中國的進步和未來。

林毅夫把自己歸入鴉片戰爭后的第六代知識分子，繼承百年來中國學人的家國胸懷，希望通過學習西方的研究方法，“研究當前中國經濟發展在世界上創造出的改革奇跡，將它提升為理論進而對世界的發展進行指導”。于是，這樣的林毅夫，無論身份是在江湖之遠的學者，還是在廟堂之高的策士，都洋溢著一種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濟世情懷。

9月1日深夜10時，在北大幽靜的朗潤園，林毅夫為《商務周刊》講述了CCER這個經濟學家群體的中國責任。

CCER與它的學術道德

《商務周刊》：首先祝賀中心成立10周年，我們對中心10年來的努力感到欽佩。當年您和海聞、易綱、張維迎創辦中心，做清苦的學術，而且還要自己籌資生存，為什么要這樣做？1994年以來的10年，可以說是中國社會轉型最激烈的時期。這樣一個巨變時期，中心作為一個主流經濟學術和教育機構，怎樣實現了自己的轉變和認同？

林毅夫：當時我們看到，一方面國內有這個需要，同時這也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中心成立的時候，改革開放已經有15年的時間了，經濟在改革開放中取得很大的成就，但是，往前走的話要解決的問題也不少。作為一個經濟學家，感覺到我們在經濟學教育研究上面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們必須要按照市場經濟的要求來改革經濟學的課程內容。國內的改革開放也出現了很多新的狀況，不能用現成的理論就能夠解釋清楚，所以需要有一批人在國內，針對國內新出現的現象進行理論的研究，不僅對理論的發展做貢獻，也會對政策起到促進，為進一步的改革做貢獻。基于這種想法我們組建了中心。

剛開始的時候是一個新單位、新機構、新機制，不管是北大內部還是社會上，都是半信半疑。在北大新成立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當時有很多人懷疑到底這樣一個中心能不能長期做下去？中心這些老師在國外受訓練的教育背景，在國內到底能不能從事教育、理論研究，政策研究上面適合國內的需要，能不能夠被社會認同？

最后能得到社會的認可的確不容易。最主要的原因一方面中國的經濟發展得這么好，從國外從國內，對經濟學的教育、對經濟學的研究需求非常大。同時因為中國發展得這么好，就比較容易聚集一批在海外學成愿意回來工作的人，我覺得最主要還是這個時代給予這個機會，應該可以講，我們這幾代人遇到了中國兩百年來最好的一段時期。我們要感謝這10年來中心的老師的努力，堅持了我們的價值方向。至于轉變，我們更認為是一種成熟和豐富的過程。大的方面，我們依然堅持在自由開放的學術環境下，推動社會的進步和民族的繁榮；小的方面，我們一直是不斷地豐富我們學術和教育的內容，讓中心在更廣闊的范圍內發揮我們的社會作用。

贏利的想法真的沒有。這和清苦或者生存沒有關系，在這個社會，中心作為學術和教育機構，追求的社會價值中沒有贏利這個內容。

《商務周刊》：市場經濟是利益主體多元化的經濟，經濟學家如何在復雜的利益現實中把握自己與社會之間的利益關系？

林毅夫：應該說有三方面的利益：個人利益、集體利益、社會利益。作為經濟學家，我覺得這三方面的利益基本上都能結合。在經濟學領域，不管是教育、科研，還是政策研究，其需求都還是挺大的。所以，對經濟學家來講，一個人最大的滿足，不見得只是收獲，還有從自己工作中得到的內心滿足，和對社會的貢獻所實現的個人成就感。我們個人的研究所得，不管教學還是研究，能夠被社會接受，很大的原因是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所努力的方向跟社會發展的方向、進步的方向是一致的。

《商務周刊》：有一種說法認為經濟學是道德中性的。對于一些涉及效率與公平的問題，您認為經濟學家應該持什么樣的態度？

林毅夫：經濟學家應該有人文關懷的意識。經濟學家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和提出的解決方式可能會跟其他學科并不完全一樣，但是對社會的關心，希望社會進步，這一點我想經濟學家和其他任何學科的學者是一樣的。

但是怎么樣對社會進步會有最大的推動力？可能每個人的角度會不一樣。比如說，有的人可能會比較重視收入分配，但是作為經濟學者的話，解決收入分配并不是惟一的目標。社會進步跟收入分配之間，從我的角度來看，只要政策發展的方向是對的話，在經濟增長的過程中，可以同時解決增長跟分配的關系，并不能為了分配而分配。

因此，并不是說經濟學家不需要關心這個社會的一些問題，但是經濟學家經常可以對這個問題產生的背后原因做更深入的分析，然后提出的政策可以幾個方面都兼顧得到。

《商務周刊》：一個經濟學者是不是必須避免“政府經濟學家”的角色？這有沒有原則底線？

林毅夫：經濟學家研究的目標是什么？我想目標還是整個社會的進步，還是中國的現代化。在現代化的過程當中，整個社會的發展應該是經濟學家考慮問題時的最主要目標。我們的社會還是一個發展中國家，要解決的問題很多，農業問題、收入分配問題，金融發展、金融改革問題，要研究的問題當然很多了，但是我想最重要的還是整個社會的進步，整個中國的現代化，這應該是考慮問題的出發點，也是經濟學者社會作用的最終歸宿。無論經濟學者走什么樣的道路，這應該是一個底線。

理論來自于對現象的觀察和總結。經濟學家最重要的功能就是，一方面可以對理論的發展做貢獻，同時也可以對當前的政策有發言權，我個人覺得這兩方面基本是統一的。這幾年我寫的東西挺多的，不管是農業、金融、國企、外貿、收入分配、城市發展，應該講國民經濟的方方面面的問題都牽涉到了。基本上我寫的文章都可以在國外的理論性的雜志發表，因為我研究的是現實的問題，當然對我們要解決的問題有一定的發言權。

這不是非此即彼的事。實際上，只要研究的是政策的現象，了解現象背后的真正邏輯是什么，它的因、它的果，就可以來預測它未來的發展方向是什么，如果要改進它的話，應該從哪邊著手，如果要避免它的話，也應該從哪邊著手等等。這些政策問題不僅研究它們的經濟學家有能力發言，事實上，也有責任發言。這就是中國多少代知識分子“經世濟用”的理想。

與中國改革共命運

《商務周刊》：您說到了“經世濟用”，事實上中心發展的這10年也是與中國改革共命運的10年，是中國改革越來越艱苦、越來越復雜的10年。改革攻堅的核心主要是圍繞著國企改革和銀行改革，但直至今天仍然難盡人意，您是如何判斷和解釋這個問題的？

林毅夫：在改革之初，國有企業的生產建設投資幾乎都是通過中央的財政撥款解決的，這使得財政赤字不斷擴大，政府已經不堪重負。隨著銀行體系的逐漸恢復，中央政府在減輕財政負擔、硬化國有企業預算約束的動機下，實行了“撥改貸”的改革，也就是說，企業生產投資必須通過銀行貸款解決，中央財政不再向企業撥款。

然而，銀行系統貸給國有企業的貸款很多都成了呆壞賬，國有企業拖欠還貸的情況非常嚴重。但是，出于對國有企業進行政策性支持的需要，銀行在政府的影響下，會繼續向那些企業發放貸款。這樣日積月累，便形成了銀行系統今天巨額的不良資產。所以，向國有企業發放的政策性貸款導致了銀行系統的巨額不良貸款和銀行改革的滯后。

而這一切是有歷史淵源的。中國從50年代開始推行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而重工業的特征同中國經濟資本稀缺、勞動力相對富裕的要素稟賦結構相矛盾，所以處于這些產業的國有企業是缺乏“自生能力”的。政府為了扶持這些承擔著政府的“戰略任務”的企業，必然要對金融體系進行干預：首先就是降低資金的成本，比如壓低銀行貸款利率，高估本幣等等，并使金融資源向這些違背比較優勢的產業傾斜；其次就是壟斷金融資源，這樣就會出現很多國有金融機構，并且金融體系的資源大都為少數的幾家大型國有金融機構所占據。而且為了嚴格地控制全社會的金融資源，政府對銀行業實行嚴格的限制進入政策。

甚至利率也是這個原因。中國是一個資本非常稀缺的國家，所以資金的價格——利率應該是比較高的，但是政府為了貫徹重工業優先發展的趕超戰略，為了扶持那些承擔著戰略性或社會性任務的國有企業的發展，人為的將存貸款利率定得很低。所以，這種利率很低的貸款實際上就是對國有企業的補貼。當然，中小企業及非國有企業是很少能夠得到這些貸款的。

因此，金融改革實際上也根源于國有企業問題。同國有企業一樣，中國的金融機構也承擔著“政策性負擔”，那就是向國有企業提供廉價資金，為國企改革服務。比如，中國的銀行體系很長時間都扮演著第二財政的角色，承擔著向國有企業提供政策貸款的任務，而政府建立股票市場的初衷也是為國企改革服務。金融體系的很多問題，比如銀行的巨額不良資產，高度集中的金融結構，扭曲的股票市場等等，都根源于金融體系承擔著本不應承擔的政策性負擔。而且，同國有企業的情況一樣，這些政策性負擔不僅會影響金融機構的業績和資產質量，也會帶來金融機構管理者的道德風險問題。如果不能夠根除國有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的政策性負擔，那就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中國金融體系內生的體制性問題。

《商務周刊》：這10年同樣發生了兩次宏觀調控，尤其是這一次通過強制性控制信貸對宏觀經濟進行“剎車”，您認為這是否與市場經濟原則違背？

林毅夫：我想說，我們確實不應該由政府決定哪個項目搞不搞，哪個行業搞不搞。但是，尤其在金融行業上，管制還是需要的。我們知道，美國是一個資本主義最自由的市場經濟，但是大家也知道，華爾街也是全世界監管最嚴的地方，有各種各樣的行業自律和政府的監管機構在不斷的監管。

同樣是泡沫破滅，東南亞金融危機發生以后，在香港就沒有變成金融危機，為什么在其他地方則演變為銀行和貨幣危機，銀行紛紛倒閉，最后不得不向國際貨幣基金求助？我覺得最大的區別是香港在房地產貸款的政策上有很多管制，比如銀行里有多少錢可以貸給房地產發展商，有多少錢可以作為業主的抵押貸款，業主在抵押貸款中，可以借多少錢等等。

我覺得這個比較重要，即使是用宏觀政策來調整，對每一個行業的特性，應該有針對這個行業的管理政策。在將來的政策下，哪些企業要作房地產開發商，哪個消費者要貸款，他可以自己決定，但是并不是完全放開不管銀行的貸款的比率和流向，這樣我們才會有一個比較穩定、有效率的市場經濟，而不是大起大落的市場經濟。

對政府的不當干預要限制，但是有些地方，政府還是要干預的。在市場經濟當中，政府并不是說什么都不管，有些外部性的、環境的問題，還是需要政府的。

走向未來的中國

《商務周刊》：十六屆三中全會對深化市場經濟改革提到了很多的問題，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內容是未來變革的制度創新問題。對于中國的經濟發展來說，這個制度創新怎樣理解？

林毅夫：我在做研究的時候，發現有很多的知識分子，或者是一些企業，希望通過政府的力量，即使是在政府之外，也想透過政府的力量，完成理想的創新。但是，通過我自己對歷史的研究，對經濟學的研究，我認為只有在誘致性創新的基礎上的創新才是合理的，如果站在社會絕大多數人的利益上認為這個創新是需要的，而且已經在推動了，政府再順水推舟，用行政的力量把這個創新制度化下來，這樣的創新是最有效的。

《商務周刊》：是不是憲政是保證誘致性創新的最好的制度？

林毅夫：這看你怎么定義憲政，沒有一個明確的定義，憲政不是憲法。也可能一個憲法是鼓勵大家改進的，但是這個憲法是不是改變社會的共識、大家的準則？我同意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也會反作用于經濟基礎，我們知道制度的層面包括文化、憲政等等，應該都是屬于上層建筑，如果上層建筑脫節于經濟基礎，確實會妨礙經濟基礎的發展，但是也沒有說什么樣的上層建筑是最好的上層建筑。這方面，我們應該從互動的角度看。國內有人說我們現在的問題都是出自于憲政體制的問題，什么是憲政，定義不清楚。憲政不等于是憲法改革，憲法改革不等于是憲政體制的真正落實。我們首先看清現在制約著我們去利用、去挖掘限制我們經濟發展的約束在什么地方，然后來解除它。現在，一步一步來發展是最好的。

中國有一定的發展的潛力，但是在發展的過程中，還有許許多多的問題要去克服，比如政府職能改革，法律制度的完善，公民財產制度的完善等，都是我們要去做的。在挖掘我們增長潛力上，有一個比較大的障礙，我個人認為是在發展戰略認識上的障礙。如果你要建立一批看起來很先進、但是不符合你的資源稟賦和比較優勢的企業，這些企業在開放競爭的市場中就沒有自生能力。如果政府要推動這些企業建設的話，就只能靠扭曲各種價格、干預市場的作用來保護它的發展。我們改革以后，民營經濟的發展，基本上沒有得到政府的補貼，事實上這些合乎我們比較優勢的企業在發展。但是政府基本上還是在保護傳統的、沒有自生能力、不符合比較優勢的企業。我們沒有辦法很快地過渡到市場經濟體系，跟這個是有關的。當然我也認為，不見得讓這些國有企業全部垮掉，事實上這樣會造成社會的振蕩，社會不穩定，經濟也會不穩定，所以我認為逐步的過渡是需要的。

但是，如果我們現在有的戰略思想不改變過來，那些陳舊的國有企業你老要去保護他，總是有理由，那么向市場經濟的過渡就永遠不可能完成。而且還可能創造出一些需要政府扶持才能存在的國營甚至私營企業，我們向市場經濟的過渡就永遠不可能完成。

對憲政的理解，大家也知道，諾斯作了很多的研究，美國的憲法是限制美國政府的權力，但是拉丁美洲的憲法和美國的憲法完全一樣，對政府的權力就沒有辦法限制。所以我講，所謂的憲政改革是什么，要通過一部憲法是相當的容易，但是政府的權力是不是被真正的限制住，有很多的因素。包括這個社會里是不是有足夠多的人屬于中產階級，如果政府的行為不符合憲政精神、不符合憲法，他就不理政府，甚至可以反對政府。

另外文化也有關系，比如在美國，總統下來任何權力都沒有。但在東方社會，甚至是日本，所謂的元老社會是什么？我們知道，日本并不是真正的符合西方精神的，因為真正決定首相的人選的并不是憲法，而是元老。照理說，它的憲法是美國制定的，但是也不符合真正的美國憲法。這也就是我前面說的，強制性的制度變遷必須在誘致性的基礎上，誘致性的變遷才能產生真正的效果，如果沒有誘致性變遷的基礎，即使是強加上一個模式，也不可能起真正的作用，而且還有可能被其他的利益集團利用，來謀求他們自己的利益。這是非常危險的。

《商務周刊》：未來10年對CCER和中國都非常重要，這種重要性主要在于未來10年是中國經濟發展的關鍵時刻，您怎樣展望中國未來的經濟發展？

林毅夫：我覺得中國未來的經濟發展，從外部局勢來講，可能會有不利的地方，也會有有利的地方。不利的地方我可以從幾個方面來講。最近，不少人在討論，20世紀和19世紀之交是美國的崛起，20世紀和21世紀之交是中國的崛起。這是一個相似的地方。但是，中國的崛起要克服的困難比美國要難得多。比如當1870年美國崛起的時候，美國的平均收入是英國的75%，而我們現在的人均收入只有美國的3%。

第二，從總量上看，美國要崛起的時候，美國的GDP其實已經超過了英國，所以在18世紀末，美國已經是一個霸權國家。1853年，美國的艦隊已經敲開了日本的大門。但我們現在的經濟規模只有美國的1/8。

第三，當時英國并不是一個絕對的強國，所以這種替換對英國自身的沖擊不會太大。而且，英國和美國的文化傳統是一樣的，所以英國人不會把美國的崛起看成是對它的威脅。

但是，我們的情況都不一樣，我們的人均收入比美國低得多，而且現在是美國惟一超強，我們的文化、制度也和美國不一樣，所以，中國要是崛起的話，美國心理的不平衡是最大的。所以，中國怎么處理好對美關系，也是我們將來要處理的一個最大的課題。從內部完成改革，從外部要爭取處理好對美關系，這是我們真正要致力的地方。

我們要謹記，我們是增量的強國，比如我們現在經濟增長的速度，大約可以維持8%-10%之間。而我們的存量是一個大國，我們按照排名是世界第6，但是我們人均量是比較低的，如果要真正的現代化，必須是人均量達到現代化。所以我們不能有太高的民族主義，不能認為我們已經崛起了，我們要擺一個比較低的姿態。第二，我們在發展的過程中，要多爭取其他國家對中國的理解，多讓他們知道，中國快速的崛起是中國人的機會，也是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共同機會。這里包括我們的貿易的自由化，在WTO的框架下，進行經濟制度改革，讓中國透明化，讓大家增強對我們的了解，這是更重要的。CCER會為此繼續貢獻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