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浩新

香港在中國改革開放25年的發展中,籍著地理和血緣的優勢,受惠良多,但這次,也同樣要因為“無配額”的出現受盡沖擊——香港的紡織業會不會進一步萎縮?港商會不會大規模“北移”?憂心忡忡的業界正在急謀對策。
還有兩個月,全球紡織業便要進入“無配額”年代。這個幾近被西方國家視為“黃禍”之源的政策,令這些國家憂心忡忡。全球47家紡織品服裝協會會員4個月前在布魯塞爾聚會,美國各紡織品服裝協會1個月后又在華盛頓集會,繼而歐盟強化SA8000社會責任和環保標準,賦予歐盟可以隨時限制“非市場經濟地位”國家之紡織品和服裝進口,都是針對2005年1月配額取消后、中國貨以低價出口對他們可能造成的致命沖擊。
港人憂慮“無配額”
位于中國南方一隅的香港,在中國改革開放25年的發展中,秉著地理和血緣的優勢,受惠良多,但這次,也同樣要因為這“無配額”的出現受盡沖擊。
不要以為香港的經濟體達86%屬于服務業,其實紡織業仍然舉足輕重。據統計,香港2003年全年的紡織品出口貨值達到700億港元,估計“無配額”新形勢之下,出口貨值起碼將大減一半。
至于紡織業勞工2003年共有4萬名,連同相關行業包括物流、貨運、保險、金融等職位估計達10萬個,都會因為“無配額”而消失,香港正在回調的失業率,將大幅上升,有雪上加霜之嫌!
再者,一些以采購紡織品再利用香港配額大做出口生意的公司、包括在全球物流業務執牛耳的利豐,以及有“小利豐”之稱的林麥,便預期將受到極大沖擊。利豐這家有百年歷史,其物流業的連鎖經營方式甚至被美國哈佛大學商學院用作為研究個案,近期卻是股價大軟,即使港股自9月底至10月上旬極為活躍,利豐仍然在低谷徘徊,就是因為市場廣泛憂慮紡織產品價格會下降,使利豐傭金收入受損,其中介人的角色也會受到削弱。
據業界人士估計,林麥約有50%~60%生意會受到明年配額撤銷所影響;利豐比較輕微,也達到30%。
港商會否大規模“北移”?
紡織業,二戰后以來一直是香港的重要產業。1947年起,不少上海的大紡紗廠先后到港,后來急速發展;至20世紀60年代,香港紡織業出口之旺,甚至英美兩大西方領袖國家,都表示關注,要與香港簽訂“棉紡短期協議”及“棉紡長期協議”,限制香港紡織品的出口數量;但經歷了20余年的好景,1995年世貿組織成立,烏拉圭回合談判達成,開始分階段逐步取消紡織品進口配額制度,紡織業在香港整體經濟的地位不斷下降,像在1992年香港的紡織品出口達122億,10年后的2002年卻只剩下93億港元,跌幅達24%,全球排名也由首位跌至第12位。
這個行業近年來無疑正在萎縮,香港很多經濟學者擔心,“無配額”年代之后,更多廠商將進一步把業務遷往成本較低的內地,加速香港制造業的空心化;有趣的是,香港近年來面對全球經濟轉型之際,總有些極為樂觀的言論,認為香港的底子強,內地,即使有“無配額”的便利,很多廠家仍然會將生產線暫留香港。持這種樂觀態度的,可以歸納四方面考慮:
--“香港制造”Made in HongKong的品牌效應,在國際市場上是一種信心的標志,足以令貨品價格上調15%。尤其是取消紡織品配額后,預料港府將修例保留一套簡單的制度,以確定產品是否符合香港的產地來源標準,防止俗稱為“潛水貨”的內地造貨品濫掛“香港制造”的標簽,以保護香港產地來源的聲譽;因此,即使在港生產的成本比較高昂,仍然會有不少廠家留戀這“香港制造”的效應,把生產線留在香港。
--中國加入世貿時,有一項特別條款規定若內地紡織品出口激增,世貿成員可對內地設立一個類似配額的系統,因此相信很多外資為減低風險,仍會經香港購貨,即是說,雖然純粹從經濟角度看,沒有配額后,全世界的廠商都會進入內地,但相信很多廠家會從另外的角度考慮,不愿將風險集中一處,若果如此,“無配額”沖擊香港紡織業的情況就不會發生。
--港商將生產線北移之前,必定會加以考慮。部分港商現時已采取比較傾向于資本密集的生產方式,即是少勞工、多機器,若他們轉去一些勞工比較密集的地方,對他們來說未必有明顯的好處。
--香港容許廠家使用OPA(外地加工措施),一些需要勞工密集的工序,可以在外地制造,也可以減低勞工支出,未必須要將整條生產線北移。
上述這四點言論分散見于部分業界或學界人士的分析文章之中,并據此“證明”港商根本無須趕快北移。這些觀點無疑有本身論據,然而卻仍難讓人對香港紡織業的前景安心。
首先,香港紡織成衣產品的牌子在國內外無疑是有一定聲譽,然而出口貨品卻顯然還是以價格取勝,譬如說,香港不少廠商是為外國牌子生產,其中相當的工序,便是在內地進行的,清楚顯示,成本始終是最重要的。因此,即使港府能推出更完備的制度,以確定產品符合香港的產地來源標準,保護香港出產來源的聲譽,其作用也很有限;全球取消紡織品配額后,成本的重大差異,將令廠商繼續舍香港而往內地或其他成本更低的地方。

其次,很多外資為減小風險,的確仍會經香港購貨,但這種規避風險的考慮,只會是其諸多考慮中的一個,并不能阻止廠商受成本驅動遷入內地的趨勢,及縮減在港工序的過程。
再者,部分港商聘用較少勞工而使用較多機器,卻并不保證他們就會繼續留在香港,因為即使搬往內地,也可以繼續采用“較少勞工而使用較多機器”的生產方式,且同樣成本比香港低。
至于以香港容許廠家使用OPA來證實廠家未必北上的說法,也是有點強詞奪理,因為,廠家采用OPA,即是以成本為主要考慮,如果成本優勢表現在北移,市場的磁力,始終會將香港的生產線吸過去。
業界急謀對策
成本因素,始終是紡織業發展的最基本和最重要要素,種種辯辭,難以改變“無配額時代”對香港紡織業帶來的沖擊;業界即使拒絕宣之以口,難掩實質上的危機感,實際上包括香港紡織商會會長黃守正和多位業界人士,9月底便特別聚首一堂,討論對策,顯出業界不得不承認危機的存在。
經過一整天的討論后,業界做了總結,認為必須得到政府和商界共同合作,由多方面入手改善,及作出相應的輔助措施。他們提出的建議包括六項:第一,在沙頭角這個與大陸邊境處設立加工區;第二,強化香港的時裝中心地位,走中高檔路線;第三,港府提供政策支援;第四,香港產品設立品質監管標準制度;第五,為中小企業提供資金津貼,爭取時間以換取最大商機及拓展市場;第六,港府應盡快成立統籌小組振興香港制衣業。
綜合六項建議,就是要求政府給予更多援助、業界則自強提升香港產品的檔次,以及借設立邊境加工區降低成本。所謂邊境加工區,就是在香港與內地邊境之深圳河套處,撥地設立靠近香港的工廠區,于是便可以讓香港的設計和品管,加上國內的廉價勞工,從而增加紡織產品的競爭力。
業界并建議,廠商可以用一拖二、或一拖三的辦法,即是以香港一個熟手技工帶領兩個或三個內地工人,則一方面可以顧及香港工人的就業情況,另一方面又可以維持Made in HongKong的品牌效應。
香港工業界在回歸之后其實已不斷提出邊境加工區的概念,卻受到勞工團體的大力反對,即使一拖二或一拖三的建議,仍未解決勞工團體的疑慮,而且參照業界上述的建議,要求特區政府增強本身在紡織業的角色,根本就是要特區政府一向在經濟發展中的“積極不干預”定位,作出徹底改變,以目前特區政府的地位,這項期許,豈非妙想天開?
面對著“無配額”年代的來臨,香港紡織業者,始終是要各憑本事,其中最矚目的,要算是上市公司聯泰紡織了。這家目前在全球紡織界也算是位列前茅的公司,1999年已考慮如何“迎接”這“無配額”的年代,并作出部署,在東莞投資興建一個一站式的“供應鏈城市”(supply chain city)。所謂“供應鏈城市”,就是在制衣車間的附近,興建獨立大樓,客戶長期派設計及采購人員進駐,由設計到生產以“同地經營”方式工作,加快產品推出速度之余,可以大幅降低成本。
“供應鏈城市”營運以來,成功加快產品推出速度,由原本交貨期須90~120天,加快至45~60天,至于成本方面,該公司財務總監接受香港媒體訪問時舉例說,以一件零售價100元的成衣計,33元的出廠價,零售商可能只賺7元,中間60元的成本全歸物流運送、品質管理等,如今讓生產商與客戶在同一地點火速完工,自然可以縮減物流成本。
“供應鏈城市”,可以說,是利豐集團十幾年前推出“供應鏈采購”的概念之后,又一重要的工商管理概念;聯泰因應“無配額年代”的來臨,絞盡腦汁,以創新概念,迎接挑戰。這種迎戰市場的積極態度,與部分香港紡織業者干脆將生產線全面北移,還有一些業者終日表示鑒于美國下一步的措施難料,不如“謀定而后動”的態度,形成對比,而這三種態度,也似乎正反映香港各行業內,面對中國大陸經濟勃興的過程中,所出現的不同自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