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生活》雜志編輯、記者:邵傳賢
老年人的再婚問題受到社會各方面的普遍關注,是有其原因的。有關部門的統計數字顯示,我國老年人口以平均每年3.2%的速度增長著,截止2003年底,全國老年人口約為1.5億,其中喪偶的單身老人占老年人口總數的36%,約有5400萬。而全國每年再婚的老年人數不超過健康老年人總數的0.2%。
保健專家們贊成老人再婚,其理由是,喪偶有害身心健康。憂傷寂寞,容易產生“空巢綜合征”,一旦罹患此癥,便會使神經內分泌系統調節紊亂,免疫力和抵抗力下降,容易罹患新疾或導致16病復發。美國學者對120名65歲以上的老人進行為期10年的追蹤調查后發現,重新結婚可有效排譴因孤獨而產生的抑郁癥。再婚后老人身體的各項可控指標,皆有不同程度的改善,明顯減緩了他們衰老的進程。
事實是清楚的,道理是簡單的。但,人們的行動卻是遲緩的,甚至是背道而馳的。有數字為證:單身老人贊成再婚的占60%,自己想再婚的占37%,而付諸行動的尚不足7%。
先講兩則名人的故事。需要說明的是,不是非得拉上名人不可,而是他們的做法值得大家借鑒。19年前,相聲大師馬三立的老伴不幸去世了,當時馬老整70歲。料理完老伴后事,馬老在家守著老伴的遺像一連數日閉門不出。經過深思熟慮后,馬老把兒女召集到一起,宣布了自己的決定:在老伴甄惠敏的墓旁提前修好自己的墓穴(馬老是回族,可土葬),而且要豎好墓碑,上書——馬三立之墓。看著父親強忍悲痛的神情,兒女們誰也不忍出面勸解他。19年來,馬老每當回憶起老伴在動蕩年代,苦苦拉扯孩子,維持一家人生活的艱辛,總是淚眼漣漣,激動不已。“在那苦日子的煎熬里,她是怎么挺過來的?現在想起來,我還替她揪心。”日后,自然有不少人勸解馬老拋棄老思想大膽續弦。據說,一位演藝界的不太老的老太太,自告奮勇地和馬老聯系,希望和馬老偕伴終生。馬老幽默地說:“你甭找麻煩了!從小沒人敢碰我,因為我太瘦,誰都不敢上前,怕碰壞了找麻煩,現在就更不能碰了。”好心人給馬老講孤獨寂寞對健康的危害。馬老說,我不孤獨,也不寂寞,編一個小段夠我樂半個月的。熱心人向馬老說老來有伴的益處。馬老說,我好靜,多一個人都嫌亂。就這樣,馬老快樂幸福地生活在自己的平靜幽默中,享年九旬而逝。
馮亦代和黃宗英都是大藝術家,他們的黃昏戀情,一時傳為美談。沒有猶豫,不事聲張,像天上的星星,像地下的流水,他們的結合是那么樸素自然。1980年,趙丹英年早逝,黃宗英一直無傍無依地在這世間獨自前行。有朋友勸她再嫁,黃宗英說:“我曾經嫁給了高山,難道還會再嫁給小溪嗎?”后來,在一次很偶然的聚餐會上,黃宗英見到了馮老。馮亦代曾是黃宗江和趙丹的好朋友,當年文藝界都尊稱他為“二哥”,馮二哥當年英俊瀟灑,是圈內公認的“帥哥”。當時,馮亦代的夫人已過世許久,由于沒有妻子的照料,一向衣冠楚楚的馮二哥給黃宗英的印象很“狼狽”,人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讓黃宗英本如止水的心緒泛起漣漪……“回去后,我就給哥哥寫了一封信,我說我想跟馮亦代結婚,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就把這封信轉給二哥;如果你們不同意,算我沒說。”在趙丹離世13年之后,黃宗英與馮亦代喜結良緣。用黃宗英的話說:“趙丹是高山,馮亦代是大海,嫁完了高山的人,我只能嫁大海!”馮黃二老的書齋里,一邊掛著一張馮老與故去妻子鄭安娜的合影,另一邊掛著黃宗英與趙丹的合影。很多人為之不解。可黃宗英說:“正因為我們對各自的過去都很清楚,所以我們彼此都深深地理解和信任對方。”正是這種理解和信任使馮老數次戰勝腦血栓的糾纏,重新學走路,重新學寫字,而且筆耕不輟。
平凡的故事昭示著深刻的道理。我認為,不是所有的老年人都需要再婚,沒有婚姻他們照樣安度幸福晚年;而有的老人卻視婚姻為自己晚年的精神食糧,美滿的婚姻簡直就是他們心靈和精神的支撐。這就應了那句老話,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不同情況應不同對待。
退休干部:丁增祿
我叫丁增祿,今年70歲,再婚快5年了,生活幸福美滿。談不上介紹經驗,就說一點我的想法和做法吧。
平時我愛好鍛煉和京劇,老伴去世后的幾年里,我雖然沒有感覺生活的凄苦,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在遇到我現在的老伴后,再婚的想法才逐漸清楚強烈起來了。我們是在晨練唱戲時認識的,以后好感不斷加深,似乎重回年輕時代。我不怕人笑話,上年紀的人又怎么樣?黃昏戀,也同樣需要感覺,需要火花,形同陌路,話不投機,怎么共同生活呢?當然,我也不會莽撞造次。我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暗中觀察揣摩,將零散的信息不斷的歸納、匯總、分析。在我們感情不斷成熟的同時,我有意識留心各種媒體對老人再婚問題的討論。歸納起來,其實就是兩條:傳統觀念和兒女干涉。這兩條都不會給我帶來太大的麻煩。傳統觀念是虛的,有時只是借口和擋箭牌,就像對我們的傳統文化評價一樣,如孔丘,可以叫孔圣人,也可以叫孔老二,完全在自己。兒女們都懂事,早就勸我再婚,說是可省去他們的掛念。關鍵在我能不能把再婚的事做得周密圓滿。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后老伴開誠布公,把可能遇到的難題一一擺到桌面,逐條落實,各個擊破。包括敏感的財產問題,我們也不回避。我們的做法是各自的財產由各自的子女繼承,并進行司法公證。最后,我們把孩子們召集到一起,舉行發布會,快刀斬亂麻。我話說得不多,但簡潔有力。我說,我們這一輩活得很苦,根本沒有為自己謀幸福、為自己做主的機會,現在,我宣布,我們經過深思熟慮決定結婚,希望你們擁護這個決定,這是體現你們孝順與否的試金石,我們不需要你們的物質幫助,只盼望你們能給予精神的理解和支持,我們準備好了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一切。不僅是兒女們為我的話鼓掌,連“孫伙計們”也高聲叫好。
天津社科院教授、我國著名的老年問題專家:郝麥收
在老年人的再婚問題上,我提出了“三不變”規則。具體內容是:第一是“雙方婚前財產不變”。這個不變表達了一個思想,即再婚前財產屬于誰的,再婚后仍然屬手誰。對對方的房產和室內家具這些生活資料,夫妻之間有使用權、管理權、維護權,沒有所有權和處分權。第二是“雙方婚前財產繼承權不變”。財產繼承是一種法律制度,是指財產所有人自然死亡或被法院宣告死亡之時起,按照法律規定將死者遺留下來的財產轉移給他人所有的法律制度。繼承權是指依法取得被繼承人財產的權利。繼承有法定繼承和遺囑繼承兩種。“三不變”規則中所講的繼承權不變,特指法定繼承人的繼承權不變,而不包括遺囑繼承。借此,可避免雙方兒女為自己老人的遺產繼承問題產生矛盾,并因此而阻止老人再婚。第三是“雙方親子關系不變”。親子關系指直系血緣親屬關系,如父母與子女的關系。老年再婚后,親子關系不變包括五點內容:一是稱呼不變,子女稱呼自己的老人仍是爸爸、媽媽,而對父母再婚的老伴稱叔或姨。二是贍養關系不變,父母再婚后,子女仍要贍養自己的老人,而不必贍養父母再婚的老伴。子女對自己老人的贍養包括經濟上的供給和生活上的照料。三是護理關系不變,再婚的老年人患病需要護理時,第一護理人是老伴,第二護理人則是老人自己的子女。四是養老送終的關系不變。五是繼承關系不變。除此“三不變”之外,再婚的老人還要注意法律證書和法律要件的完備。那種未婚同居的做法是非常不可取的。有統計數據表明,老年人未婚同居的離婚率高達70%。實踐表明,“三不變”規則使老年人的再婚成功率大大提高,讓老年人對再婚不再視為畏途。
《長壽》雜志編輯、老年病學者:陳德生
一些老年人喪偶后渴望再婚的心態,心理學家稱其為生物(包括人類)“成雙性”的具體體現。社會這個大機體就是由“成雙性”的原始細胞所構成的。一個人一直本能地在尋找同他(她)組成一對整體的另一半,就是人類“成雙性”的主要表現。老年人當然也不例外。如果他或她沒有找到另一半,就會在自己內部難過地尋找“第二我”。這種情況也必然在喪偶狀態中產生。于是,喪偶狀態作為一種壓力或應激就會造成一系列身心失調或病癥。老年人喪偶后,其心理創痛、抑郁和苦悶,以及孤寂空虛感是很嚴重的。有人認為,子女成家另立門戶后使老年人產生所謂“空巢綜合征”,配偶的去世頓使喪偶者這種綜合征加劇起來。此外,喪偶老年人的家庭角色發生了驟變,喪偶者原來從配偶那里得到的支持、安慰、體貼和照料一下子被取消了,于是,他(她)極需要重新獲得這種感情上的支持和體貼。
調查發現,喪偶老人可發生性格變異。有的表現為不喜歡見人,有的變得反應遲鈍,道德感情和審美情趣發生衰退,有的出現健忘、妄想、幻覺等。此外,喪偶后可能發生飲食條件變差、經濟拮據等情況,均會影響老人的身心健康。老年人婚姻狀況是影響其生活滿意感的重要因素之一。調查表明,有生活滿意感的有配偶老人多于無配偶老人,而且前者的滿意程度較高。總之,和諧的婚姻關系順應了自然,從而使人擺脫精神壓力或應激,得到了性愛的滿足。可以說,夫妻的伴侶生活是驅除病魔和死神的一個護身符,美滿的性愛是確保健康長壽的一根支柱。
當然,社會的復雜和人際關系的復雜,又要求老年人在考慮自己再婚舉動時必須慎之又慎,因為,這是觸動各種復雜關系的最敏感神經,不權衡再三,勢必會顧此失彼,引發矛盾。那樣,再婚帶來的就不再是和諧美滿,而是無法排遣的沮喪和郁悶。現實就有很多匆忙再婚又離婚的老年人,讓他們回顧一下過去都非常困難,因為,失敗的再婚讓他們又陷進了比喪偶更大的痛楚之中。
著名電影藝術家:印質明
我是一個對任何事都追求完美無缺的人。包括藝術創作和婚姻情感生活,嚴格要求,寧缺勿濫。
為尋覓理想中的伴侶,我年近40才結婚。相濡以沫30多年的妻子蔣新苓去世后,兩個孩子又不在身邊,有人勸我再找一個老伴,生活上也好有人照應,我沒有答應。因為,在我的生活字典里從沒有“權宜之計”,我從不做將就湊合的事。我們夫妻感情是經過長時間的磨合適應而培養出來的,再說,老年人大多養成了固有的生活習慣和個性,差不多是本性難移了。何苦再為了迎合他人而改變自己呢,這不是“強己所難”地找罪受嗎?每個人的情況不同,不是所有的科學道理都適合我們所有的人,你讓一個喜歡幽雅清凈的人去“蹦迪”,并說這樣有益于他的健康,這不是開玩笑嗎?眼下一些老年人倉促再婚后又離異的教訓,已經充分說明了這個道理。與其那樣,還不如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天馬行空地獨往獨來了。
去年到美國探親,我見快30的女兒還沒有解決婚姻的計劃,便對女兒說:“你視婚姻為生活的全部,還是生活的一部分?”女兒答:“當然只是一部分。”我說:“這樣,爸爸就無話可說了。”我們父女同心,一脈相承。所以,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