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陳傳席在《悔晚齋臆語》中有一篇《古今翻譯之異》。他說:“古代,吾國譯者譯外國或外族地名、人名、朝代名,多用:奴、倭、賴、卑、乞、犬、吠、痢、女、月(肉)、龜、婆、尸、穢等字。如匈奴、倭奴、鮮卑、女真、吠陀、寇頭、天毒、龜茲……”而到了近代,“中國譯者譯歐美等外國地名、人名等多用:英、美、利、堅、吉、德、威、大等壯雅之詞。如美利堅、簡稱美國,既美、又利、又堅硬。如果在古代,必譯為:霉里尖或霉里奸,簡稱霉國。英吉利在古代必譯為癰肌里,或傭急哩,最客氣也只能譯為鶯雞里。法蘭西,若在古代必譯為:發爛稀。……一代譯者及文人心態,于此可見。”寫到這里,作者于是大發了一通議論:“古之人,視外族、外國為奴、倭、犬、吠、卑、尸,我之氣盛也,氣盛則國盛。今之人徒莫慕他人為英、美、利、堅,長他人之氣,則自己之氣弱也。氣弱則國弱。他人氣本盛,我又以英、美、利、堅鼓之,則氣猶盛。”作者還提出了具體的建議說:“譯者當以傳統譯法、兼采吾新說,如霉里尖、癰肌里等重譯外國地名,則我中華足以制之也。”
我原以為陳教授在開玩笑,再三閱讀上下文,乃明白他是在很真誠地作強國的建議。然而,我卻懷疑,僅僅是文字的轉換就能帶來自身國運的興隆,就能將他國詛咒入地獄嗎?這是義和團的思路,他們以為身上掛著神仙的符號和咒語,就能夠刀槍不入了。陳傳席讀書破萬卷,且有過到西洋和東瀛講學的人生經歷,居然還有如此陳舊的想法,他受文字拜物教的毒害也太深了。我們的知識分子真是應當大步流星地走出書齋,像魯迅所說的那樣“直面慘淡的人生、正視淋漓的鮮血”。如是,方能破除文字拜物教的迷惑,打通知識與生命體驗、貫穿學問與精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