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沖突尋共融

喬　棟

政府管理部門既要保護知識產權，維護創造者的利益，又要注意不使知識產權濫用，保護好公眾利益。

知識產權與標準化之間的沖突，其實質是公權與私權這一社會基本矛盾在當今世界經濟一體化中的新型表現。在遭遇了二者摩擦對峙帶來的陣痛后，一個亟待廓清的命題是，究竟是代表私權的知識產權的權利濫用已經侵蝕了代表公權的標準化發展，還是標準化的制訂和推廣對知識產權的發展創新形成了制度上的阻礙？信息產業部科技司副司長張新生向本刊記者表達了他的思考和觀點。

知識產權與標準化：保障抑或威脅？

《WTO經濟導刊》：當前世界經濟一體化的發展趨勢使得知識產權和標準化等問題日益成為企業發展壯大所不能繞開的問題，我們應當如何認識其對企業、行業乃至整體產業的重要作用？

張新生：通過知識產權制度可以促進科技的不斷進步和產品創新，實現企業實力的發展壯大，取得市場競爭優勢；而通過實施標準化制度，可以促進整個產業的健康發展，規范市場競爭秩序并維護公共利益。這兩者對于完善市場經濟秩序和促進我國企業融入全球經濟一體化都有著重要的保障作用。

《WTO經濟導刊》：一旦知識產權和標準化二者之間發生摩擦，就會引起普遍的關注。我們應當如何看待二者現在出現的沖突和矛盾呢？

張新生：在強調二者的重要性的同時，也應注意到當前知識產權與標準化在發展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新問題：在許多涉及產品及測試的標準制訂中，由于利益驅動，相關當事方往往存在很多爭執；標準制訂和通過以后，由于對標準的理解不同和消化能力差異，同一標準的實施對實力不同的企業也產生了迥異的效果。一方面，許多標準組織規定的投票規則造成標準制定的時間加長，阻礙了標準制訂和統一的工作進度；另一方面，經過激烈討論后所形成的標準，里面附隨或者隱藏了一些專利內容，一旦專利的持有人以收取高額的專利許可費，作為其打壓市場競爭對手的尚方寶劍、謀取市場壟斷地位的護身符和追逐利潤最大化的殺手锏，常常會遭到其它市場主體的激烈反對，并對整個行業發展構成巨大的威脅。

望聞問切，對癥下藥

《WTO經濟導刊》：面對知識產權與標準化之間的摩擦，能否找到沖突的根本原因所在呢？因為只有找到矛盾的癥結，才能對癥下藥。

張新生：與知識產權所代表的私權利相對應，標準化現象的背后是一個如何界定和維護公共權利的問題。二者在一些情況下是并行不悖的，但在一些情況下會出現對立和不協調，尤其當大量代表私權利的專利進入到適用于整個行業的產品標準時，二者的矛盾顯得更加明顯。一方面，技術的創造者和所有者希望通過將企業和個人知識產權放入標準里來固化自己在市場中的市場份額，實現知識產權經濟利益的最大化；另一方面，技術和產品的后進者希望在標準里盡可能排除或減少專利門檻，以減少其為達到該標準要求而必須支付的高昂專利許可費用成本，如果支付專利許可的費用之高、條件之苛刻以至于實質上剝奪了后來者的進入空間和可能，這實際是為行業壟斷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損害的是行業的整體發展和社會公眾的公共利益。

這也就涉及到了這一問題的本質所在，即如何看待知識產權與標準化二者之間的公共權利與私權法律關系，怎樣找到一個平衡點來實現二者的協調和良性互動。討論的前提依然是堅定不移地通過知識產權制度來保護科技創新和技術發明，只有讓技術創新者得到了法律上的權利認可和市場上的利益回報，才能實現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和產品的更新換代。但對知識產權這一私權的保護必須有一個度，即不能以保護知識產權的名義而為私權過度膨脹大開方便之門，更不能為市場競爭主體利用知識產權這一合法外衣追逐壟斷利潤提供可乘之機。

政府角色：有所為，有所不為

《WTO經濟導刊》：知識產權與標準化之間的沖突與矛盾，僅靠知識產權權利主體、標準制訂主體及相關企業和個人似乎難以完全化解，政府管理部門在其中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張新生：對于政府管理部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現在有幾種主要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對知識產權要堅持大力保護和繼續扶持，通過保護好個體私權來推動科技發展，調動科研積極性，對于這些企業和個人的個體行為及私有權益，政府大可不必去管。第二種觀點認為，標準制訂過程中應該把一些代表先進技術和發展趨勢的知識產權放進去，同時允許收取適當的權利許可費用，這對于知識產權權利人和使用者都是公平合理的。第三種觀點認為，加入WTO以后，政府應當從這一領域中退出，這個問題屬于市場資源配置問題，應由市場競爭和合作機制來自行實現，每個企業和個人的市場機會和選擇能力都是平等的，政府不應當參與過多，否則就又走回計劃經濟的老路。

我們認為，政府應當在這一過程中發揮應有的作用。一方面要對私權給予充分的尊重和保護，使其發揮對科技進步的巨大推動作用；另一方面，要避免曾經在一些國家出現過的矯枉過正，即在限制私權的過程中無形中將公權空間又過分擴大了，甚至帶有明顯地域主義、民族情緒，所以政府管理部門既要保護知識產權，維護創造者的利益，又要注意不使知識產權濫用，保護好公眾利益。

《WTO經濟導刊》：政府和相關國際組織應當運用哪些管理手段來達到既保護知識產權又維護公共利益的目的？

張新生：我們不贊成政府代表企業去參加具體的談判，一方面，這不符合有關知識產權相關政策；另一方面，也確實沒有這樣的必要。政府的作用應當發揮在制訂政策，通過政策協調來為雙方保持平衡的立足點，既能使中國產品走向國外，也不會因此導致外國企業無法進入中國市場，為企業的自身發展壯大和相互之間平等競爭創造一個平臺。

一些重要的國際組織，如ISO、IEC、ITU等在其制訂標準工作中，也就這一問題做了大量的工作，規定了一些專利進入標準的基本原則。比如，進入標準的專利必須經過公開、公平、公正的評審，沒有市場公認的技術先進性，就不具備成為行業標準的推廣價值；再如RAND原則，即標準要求每一個把自己知識產權放進標準的企業必須作出聲明，愿意在合理、無歧視條件下，來實施知識產權的許可，即聲明放進去知識產權對于任何人是公平的，但這些規定為什么沒有發揮多大的作用？問題出在哪里呢？雖然RAND原則作出了限制性的規定，這種限制無法真正做到透明公開，價格上是否做到了無歧視，其他參與企業并不知道，很難對促進雙贏、多贏起到促進作用。鑒于這些原則并沒有對進入標準的私權進行有效的制約，一些國家通過使用反壟斷法來進行管理。

《WTO經濟導刊》：最后，您能否為我們預測一下知識產權與標準化沖突問題未來的發展方向及解決矛盾的根本途徑？

張新生：在現代倡導法治社會和依法治國、依法行政的今天，人們的思想觀念也與時俱進，普遍的共識是既要尊重和保護個體的知識產權，又要打造行業的整體標準平臺來推動經濟發展。有了正確的觀念做引導，兼以對當前形勢和局面的正確判斷，分析清了矛盾的主要方面所在，是哪一面影響哪一面，就哪一面而提出解決方法，這樣才能解決問題。

其實我們碰到的問題即使在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也依然存在。美國國內也存在因專利搭便車大量進入標準而對產業整體發展形成阻礙的情形，但由于美國企業科研實力雄厚、研究經費充裕，所以有能力通過新的技術創新來繞道通行，這其實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思路，即通過提高創造能力，占領制高點來繞過標準障礙，通過發展的高度來解決沖突。

在通信領域，寬帶、無線都有自己的行業準入標準，其中所包含的知識產權內容又嚴格限制了其他企業的發展。對于企業而言，要想不跟在別人后面亦步亦趨，就必須搞一個新的制高點，比如建立既滿足寬帶條件又滿足移動需求的新標準，這樣才能擺脫處處受制于人的境地，這不僅需要企業界的努力，也需要政府的協調和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