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順
不知不覺中,宏觀調控已經進行了一年多。然而,這輪宏觀調控的效果如何,到底有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則是大家最為關注的事情。為此,本刊特地專訪了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陳平教授
陳平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教授 美國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校區普里高津統計力學與復雜系統研究中心研究科學家,比利時索爾維國際物理化學研究所研究員。研究領域包括復雜系統科學和非線性經濟動力學,經濟波動理論與宏觀經濟學,非穩態時間序列分析與非線性計量經濟學等。
宏觀調控需要轉型
一年多或者更長時間以來的宏觀調控表明,通過經濟手段來調控,效率很弱;行政手段調控,效果很快
不過,行政手段短期有效,長期有很大的副作用
《新財經》:從去年4月底的信貸緊縮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年多的時間了,這次的宏觀調控給人一種印象:在當前中國經濟的綜合條件下,行政手段的調控要比市場手段有效得多,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對中國的宏觀調控中經濟手段和行政手段的轉換,您又怎么看?
陳 平:不論是行政手段還是市場手段,主要都是應用凱恩斯經濟學的辦法。如果經濟過熱的話就提高利率,如果經濟過冷的話就降低利率。上次經濟周期的后半階段,就是20世紀末,中國經濟不景氣,政府部門擴大了財政支出來創造就業,甚至給公務員加薪來推動需求。
我對凱恩斯經濟學的評價是:它比貨幣經濟學派和哈耶克要現實一些。貨幣經濟學派要求在經濟蕭條的時候提高利率,這樣會把經濟搞垮;華盛頓共識要求發展中國家在經濟蕭條的時候放開對資本的管制,這樣外資就會外逃,為了挽留資本就要提高利率,企業就會大面積破產。凱恩斯比貨幣經濟學派要好一點。但是凱恩斯學派的宏觀調控是治標不治本,結構調整才是根本。
一年多或者更長時間以來的宏觀調控表明,通過經濟手段來調控,效率很弱;行政手段調控,效果很快。這是事實,道理也很簡單。
中央政府貨幣政策宏觀調控結果很不理想,主要有三個方面原因:第一,地方政府部門不受中央金融部門的約束,它可以利用三角債、推高房地產等手段推動經濟盡可能快地增長,地方政府都不執行中央的貨幣政策,那誰還會執行呢?第二,中國真實的GDP規模要比現在公布的數字大很多,很多的盈利是沒有交稅的,宏觀調控對它們沒有意義。目前房地產行業的過熱實際上是灰色經濟的熱錢推動的,假如房地產的真實利潤是20%~50%,利率調高一兩個點有什么意義呢?第三,中國歷史發展的經驗給老百姓一個生動的教訓:綠燈行、黃燈搶、紅燈繞著走。如果從地方政府發展的角度來說,我和中央政策頂著干,我就可以有更大的套利機會,我為什么不干?
中國不能按照市場經濟的操作手法來管理經濟,原因也很簡單。中國不是一個市場經濟體系,更不是一個規范化的市場經濟體系。比如,灰色經濟的比例,美國大約占GDP總額的1/3,印度占到60%~70%,中國介于中間,大約是40%~50%。這么大的比例根本就不受你中央貨幣政策的影響,浙江民間借貸利率為15%,高的地方有20%。中央銀行的利率調整一兩個點對它沒有什么大的影響。
什么有重大影響呢?比如批地,我把你卡住了,你絕對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想。在這方面,美國也是一樣,變更土地用途要經過一套復雜的法律程序,提高了它的交易成本,把你拖住。不過,它用的是法律手段,是在成熟的市場經濟體系下操作。行政手段有它的弊端,比如像我國臺灣地區的黑金政治,給相關部門塞一些錢,你就可以獲得土地的使用權。
所以,在這個問題上,全世界都是一樣的。中國要想做得好一點,我想應該不要總是用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博弈來解決經濟調整問題,要著眼于區域多樣化和產業政策的調整。
實際上,很多國家對經濟的調整也是行政手段和經濟手段并用。做得好一點的,過程會比較巧妙,法律的外衣穿得好看一點。比如,美國不允許對中國出口高科技技術,這就是行政手段,它根本就是利用行政手段通過法律的途徑強制市場接受這樣的安排。
《新財經》:美國對其他國家是不是不這樣嚴格禁止呢?
陳 平:這種禁止既是政治行為,也是經濟行為。美國的國際競爭力其實是在走下坡路的,現在美國的技術優勢還有生存空間,它的制造業轉移到了其他國家,服務業有很多也在轉移,它只有靠技術來維持它的競爭優勢。
美國對其他國家的高科技出口也有很多限制,雖然沒有限制中國這么嚴重。美國非常明白自己的利益在什么地方,中國有的政府部門缺乏技術知識,該保護的不曉得保護,讓外國人來作中國政策的判斷是不智的。
《新財經》:國家發改委發布一些條文,比如物價漲幅超過1%就要匯報的政策,這種手段是不是容易產生灰色經濟?
陳 平: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用行政手段更加有效,而且經濟手段的確在中國的經濟條件下是不敏感的,大家都看到了。不過,行政手段短期有效,長期有很大的副作用。
結構調整應該是最積極的,然后是宏觀政策輔助,行政手段提供一些支持。中國恰恰是反過來了,行政手段第一、宏觀政策第二,結構調整缺乏長遠規劃。地方政府部門有時候會做一些產業結構的調整。如果做產業結構調整的話,企業要破產,破產就會增加銀行呆壞賬。地方政府非常愿意進行產業結構調整,但是銀行和財政部不愿意,因為對企業進行關停并轉,就會把債務勾銷掉了,影響他們的政績。
其實,美國也是這樣,在互聯網泡沫破裂以后,很多公司幾十億的資產一下子就縮水掉了,美國沒有資產保值增值的說法。中國所謂的保值增值還是小農經濟思維,它認為壇壇罐罐都有價錢的。一個工廠投資了幾個億,生產的東西賣不出去,你的資產就是負的,連零都不是。賣給民營企業,他賺錢了,就說是國有資產流失,這是不對的。
征收累進房地產稅是抑制房地產投機的有效方法
如果不在稅制上改革,僅僅靠價格調控是不可能的
《新財經》:目前普遍認為中國的房價太高了,中國的房地產行業出現了房地產泡沫,房地產的現狀是不是需要改革一些相關政策?
陳 平:目前的房地產市場的確有顯著的投機行為。目前的稅收政策以生產稅為主,是累退性質的。只有增收累進性質的收入稅和消費稅,尤其是房產稅,才能有助于縮小社會差距,同時也抑制過度投機。在美國,政府部門最大的投資是教育,基礎教育是免費的,所需資金來自于房地產稅。房產稅比所得稅還要厲害,而且即使你沒有工作,房地產稅還是要照交,在經濟蕭條的時候交得也更多。
在中國,一個是不交房地產稅,另一個就是買一套房子和買幾套房子的人,所承擔的房地產稅都是一樣的,這是中國和一些發展中經濟體產生大規模房地產泡沫的主要原因。如果不在稅制上改革,變實質上的累退所得稅為累進所得稅,僅僅靠價格調控是不可能的。
《新財經》:在東南亞金融危機的時候,泰國對購買當年的房子出售要征收80%的房地產交易稅,如果中國也采取這種方式,是不是對抑制房地產投機也會很有效?
陳 平:如果短期稅率比較高的話,實際上阻礙投機者將房產脫手,并不利于減少財富差距。泰國主要靠旅游,中國經濟的發展主要靠產業,如果房子比較貴的話,勞工價格就會升高,不利于國際競爭。
大銀行不見得有競爭力
問題的關鍵就是產權的討論其實在誤導社會的改革方向。中國要革新的不是產權不清,而是企業家的識別和管理制度
《新財經》:最近,銀監會主席劉明康表示,經過這次宏觀調控,銀行業金融機構以風險為本的理念增強,各金融機構要積極研究進一步支持中小企業和縣域經濟發展的金融服務改革措施。
陳 平:對,這很好,中小企業的風險又不需要政府承擔。四大國有商業銀行這么龐大,誰有錢買你的股票。你在國有商業銀行尚未做出業績前就賤價賣給外國人,有可能讓中國的經濟命脈操縱在他人手中。外國投資者拿到股票之后,最盈利的動機是關掉你的銀行,而不是把中國的銀行做大,和它競爭。把股份化、吸引戰略投資者和上市作為銀行起死回生的主要道路,是危險的。沒有一個西方國家的銀行希望把中國的銀行做大和它競爭。
如果中國把這些銀行如中國民航一樣拆分成一些小銀行,讓它們之間競爭,民間也就有能力參股。就會出現像海南航空兼并西北航空那樣的創新,這不是行政手法做大所能做到的。
《新財經》:去年,的確有人提出應該把中國工商銀行拆成十幾家小銀行。
陳 平:對,美國有幾千家銀行,中國才有一百多家銀行。捆綁在一起的那些龐然大物其實沒有競爭力,尤其是在國際市場上更沒有競爭力。有些人以為大就有競爭能力了,不曉得大也會效率低下,比較保守,缺乏創新精神。
如果把這些龐然大物拆成幾個小銀行,就會有一些管理人才在競爭中脫穎而出。比如,工商銀行浙江分行做大了,然后去兼并其他分離出去的銀行,那是競爭出來的。現在的組織部門任命制度是不解決市場選優汰劣問題的。沒有專業知識,你怎么知道誰是企業家、誰是銀行家?
所以,問題的關鍵就是產權的討論其實在誤導社會的改革方向。中國要革新的不是產權不清,而是企業家的識別和管理制度。
金融發展通常滯后于產業發展
過去幾年,越強調防范金融風險改革膽子就越小,結果越是把市場讓給灰色經濟和外資經濟
中國經濟改革一個很大的誤區就是認為一個企業搞不好,把它上市了就可以搞好了
《新財經》:那現在中國的經濟改革是以金融改革尤其國有商業銀行的改革為核心的,那是不是說,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金融市場的發展完善是最關鍵的呢?
陳 平:我不認為金融改革是最關鍵的。首先,從人類歷史上來看,金融發展永遠都是落后于經濟發展的。比如,美國在1900年就超過英國了,但是,到二次世界大戰前英國的金融業仍然比美國的金融業要強大。德國的經濟在20世紀70年代就超過英國了,但是金融到現在都不如英國。第二,金融的本質是嫌貧愛富的,它往往為了規避風險不惜犧牲發展。所以,金融業的行話“它永遠都愿意借錢給不需要錢的人”。為什么?因為你富有,我才不擔心你還不起錢。而成大事的人往往初期都比較貧窮,真正金融家難的地方是識別窮而有成長空間者,如同美蒂奇家族支持文藝復興的巨匠那樣,但是這樣的銀行家是不容易產生的。
中國金融行業的人對產業要有很好的知識儲備,中國金融界缺乏有產業知識的人。中國計劃經濟的歷史環境中,不少能干的人在具體的產業部門。中國的金融部門在計劃經濟時代只是扮演出納功能,選拔人才只需要可靠而已,勇于創新者難以重用。改革中就會出現有一些人把錢往自己口袋里裝,這不必大驚小怪。目前的問題是,現在的金融最需要的就是創新,而不是守攤。金融改革真正需要的是戰略家,而不是行政人員。薩繆爾森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有一個講話說:“中國比其他國家聰明,中國賺取外匯就進口技術,產業升級很快,而東歐和前蘇聯就聽西方經濟學家的意見去搞金融市場,一個泡沫幾十億美元就沒有了?!笨梢?,薩繆爾森是支持先經濟再金融的改革路線的。
德國和日本的經濟發展中,金融是一個服務部門,而不是像在英美那樣處于統治地位,德國和日本的經濟發展得相當快。美國的金融地位在20世紀70年代以后顯著上升,恰恰是產業衰落的結果。中國金融最大的問題是一家獨大。中國的國有商業銀行目前不見得需要全盤私有化或者上市,只要將它們拆成幾家相互競爭就可以了。
過去幾年,越強調防范金融風險改革膽子就越小,結果越是把市場讓給灰色經濟和外資經濟。我是不看好現在的國有商業銀行整體上市的方案。外資銀行一進來,國有商業銀行的市場份額肯定要縮小、呆壞賬又那么多、規模那么大。這樣的上市股票會上漲嗎?如果市場看跌,為什么要在利少時期上市呢?中國金融市場的規模就值大錢。如果在市場對你看跌的時候上市,國有商業銀行改革的空間會更少。
中國經濟改革一個很大的誤區就是認為一個企業搞不好,把它上市了就可以搞好了。這是產權萬能論的誤區。公司金融理論證明,企業價值只和它的核心競爭力有關,與融資結構很少關聯,產權形式也作用不大。以前中國股票市場的上市指標都是分給各個省份,而不論其效益,所謂不花錢的改革,這是一種錯誤的思維。除非企業有競爭力、有很好的產業方向,但是資本不夠,才需要上市賣一部分權益來發展自己。如果一個企業本來就要死的,拿出來包裝上市,誰來做也是死的,這樣的企業怎么能不做假賬呢?我們上市的大部分企業其實都是沒有競爭力?,F在股票市場已經開設了,沒有辦法退回去,所能做的就是讓有競爭力的中小企業多上,而不是為改革成功的國有大企業讓路,這樣,中國的股票市場才有希望。
金融和產業必須聯姻
金融改革要為產業升級和提高企業的國際競爭力服務。金融改革不能比經濟改革超前,要相互適應
《新財經》:那么,金融行業如何更好地為當前的宏觀調控提供一些支持?
陳 平:結構調整和產業政策應該放在宏觀調控之上。金融改革要為產業升級和提高企業的國際競爭力服務。金融改革不能比經濟改革超前,要相互適應。金融人才的訓練要轉變方向。認為招一批MBA,讀一些西方的經濟學和金融理論,然后玩玩期權等金融工具就可以做好金融,這是紙上談兵。
近20多年,中國各地受華盛頓共識的影響,產業政策大大減弱。盲目相信市場的力量、不加區別地放進那么多跨國公司來中國、放棄自主研發某些關鍵技術,這些都是中國政府應當總結的教訓。中國在發展核心技術方面不如日本和韓國,開放的程度倒是遠比日本和韓國要高。
所以,中國市場經濟的許多領域不是市場化不夠,而是盲目市場化。尤其在老百姓不滿意的房地產、教育和醫療等行業,世界各國都靠政府或非盈利組織提供。市場化的結果大大加劇貧富差距。比如,現在農村孩子上大學的比例在減少,同時學費還在拼命地漲,這種市場化比美國還要過度。金融行業的多樣發展應該為糾正這些失誤作一些貢獻。
我一直認為,中國的金融系統非常非常幼稚,貸款集權到分行行長來批準,這種行政級別的官員如何深入了解產業政策?你把一攬子的鋼鐵、化肥、機械、計算機、房地產等一大堆行業的貸款放在領導面前,哪個領導知道哪個行業賺錢哪個不賺錢,所以,中國金融企業管理是沒有產業常識的行政管理。
中國的產業人才都在哪兒呢?都在各個行業管理部門內部。比如,上海的各個工業局或者原來的各個工業部都有大量的專業技術人才和行業管理人才。這些人才應該充實到金融系統中來,產業分析師的分析報告作為發放貸款的參考,然后和金融操作人才結合,銀行的競爭力就會大大提高。
現在,中國產業界很多專業人才對本行業的發展狀況非常明白、什么是新技術,什么技術可以盈利,哪些有市場機會,都很清楚。腦袋里糊涂的就是金融領域的從業人員,地方政府官員都不糊涂,哪個產業有前途都很清楚,拼命地去支持。前一陣批判安徽奇瑞汽車的創始人是“紅頂商人”。這有什么可怕?西門子之所以能做大就是受到了普魯士政府的支持,在普法戰爭中鋪電話線起家,胡雪巖也是他那個時代的“紅頂商人”。美國的跨國公司來談判,美國的總統、部長都做后盾,中國企業卻是孤零零地自我生存。這競爭平等嗎?
《新財經》:所以,中國的金融改革要在思路上做重大調整?
陳 平:對,中國的金融改革按照西方傳統的經濟學照本宣科地操作,結果不可能是好的。
政府不能在股市中與民爭利
如果政府讓利,等社會經濟成長起來,民眾富裕了,政府部門再來征稅,財政收入自然就上去了,經濟就進入了良性循環
《新財經》:在最近一二十年,資本市場強大的英美經濟發展比德日經濟發展得要好得多,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陳 平:原因很簡單,核心問題是政府部門對民間社會是讓利還是搶利。美國資本市場發達是因為美國政府給投資人減稅,代價是政府承擔巨額赤字,并非美國企業就比中國企業更有盈利能力。中國現在發展快的一個很重要原因是“賺錢歸自己,虧錢歸國有銀行”,如果哪天國有商業銀行真正做到了“我也要盈利”,民間企業就可能減慢速度。中國股市熊途漫漫也是因為國家要與民爭利,如果國有控股廉價賣給中國民眾,而非外國富豪,馬上就會出現牛市了。如果中國的國有資產重新估值的話,要比現在的名義值縮水很多。如果政府讓利,等社會經濟成長起來,民眾富裕了,政府部門再來征稅,財政收入自然就上去了,經濟就進入了良性循環。地方政府都懂得現在需要“放水養魚”的道理,現在應該是金融主管當局下決心“讓利與民”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