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 果
窮學生的爹得了急癥
前不久,在底特律市,一位從四川來美探親的老人,姓方, 63歲,得了急癥,幾位華人約我先去給看看,他們都知道我是醫生。大家在路上說,病人的兒子小方正在讀博士,是個窮學生,看看沒大病就不去醫院,在美國可看不起病。
走進小方的公寓,見老方半依在沙發靠背上,面無血色、神情恐怖、說不出話來,只用手拍抓胸前,表明那里疼痛難忍。他老伴說,老方午飯后突然說心口疼得厲害,坐在沙發上不敢動彈,直冒冷汗,把吃的東西都嘔出來了,是不是食物中毒啊?可我們吃的都是一樣的,別人可沒事。我查老方呼吸急促,脈搏無力且心跳極不規律,肯定是心臟出了問題。我想疼痛已經持續兩個小時了,還不緩解,不能用單純心絞痛解釋了,恐怕是“心肌梗死”,應該立即去醫院搶救!
“這下糟了!”方太太說,“我們沒有買‘保險,哪來看病錢?還是你們開個方,在藥店買點藥吃算了。”
“這病可不是隨便吃點藥所能解決的。”我告訴她,“病太重了,住院搶救可能都沒有把握,在家是治不了的。”這時,老方看樣子更重了,神志恍惚、呼吸短促……
不能再拖了,趕緊去醫院,沒錢也要看病!我們把病人抬到車上,直奔一家最近的醫院。路上我想,“沒錢也治病”那是中國的原則,在美國行得通嗎?我可沒經歷過。可有人說:“只要是‘急診,他不敢不給看!”
嘿!真叫他說對了。醫護人員一看病情嚴重,二話沒說,直接就把病人接進了搶救室,辦手續的服務人員,聽說沒有醫療保險,只說回去準備錢吧,連準備多少,什么時候拿來也沒說,登記手續就辦完了。
醫生在里面搶救,我們在候診室等待第一批費用交款單,如果數額太大,我們就打算去找院長簽字,準許以后再回去籌錢 (國內就是這種程序)。可是沒有人出來送交款單。兩個小時過后,一位醫生邀我們進了辦公室,是交代病情,征求家屬意見。
艱難而清楚的交代病情
這位30多歲的醫生自我介紹叫海倫,他開門見山的說,病人得的是“急性冠脈綜合征”。“能確診了嗎?”方太太問。
“不錯,可以確定了。”醫生接著介紹了他們的檢查經過和診治情況。
原來在前面的3個多小時里,他們在邊檢查、化驗,邊搶救、用藥的同時,還給病人做了介入性治療。海倫不僅讓我們看了病人的胸部CT片、心電圖、各項常規化驗、血生化、血清酶學檢測的結果,還回放了介入診療的錄影帶,盡管語言溝通有些障礙,但圖片、影像和檢驗單幫助了他的解釋。
心電圖可以看出雖然已出現 O波,但ST仍抬高,T波輕度倒置,表明老方的心肌梗死還是早期階段,正是救治的最佳時機。
“所以,我們給他做了急診冠脈造影和冠狀動脈內超聲顯像檢查,為的是決定如何治療。你們看……”他邊放錄影帶邊解釋。
冠狀動脈造影就是通過皮膚穿刺血管插入一根細小導管,在X線透視引導下,將導管送至冠狀動脈開口處,然后注入造影劑,顯示冠狀動脈的形象和病變情況,是確診冠心病的可靠方法,稱之為“金標準”。
“你看,影像顯示方的3支冠脈分支的1支已完全閉塞,另 2支也有50%局限性狹窄。為了弄清閉塞的原因和情況,我們在冠脈造影后,又給他做了冠脈內超聲顯像檢查。”
冠狀動脈內超聲是近年來發展起來的新型的超聲顯像技術,它能彌補常規冠狀動脈造影的不足,能更清晰顯示血管腔的形態、血管壁及粥樣硬化斑塊形態學特征;可以精確測量血管腔徑及截面積,比冠狀動脈造影具有明顯的優越性,被認為是診斷冠心病更新的“金標準”。做法是在冠狀動脈造影后進行,將超聲導管送至目標病變遠端1厘米以上,然后再按一定速度(0.5厘米/秒)回撤,同時錄像,供脫機分析。
“你們看,病人堵塞的這支冠脈是左冠狀動脈,堵塞的前段是破碎的斑塊和血栓,而栓塞的近端可以看到冠狀血管壁上還有斑塊破裂的殘跡。就是說此處的斑塊破裂,脫落下來的碎塊,在冠狀動脈遠段狹窄部位形成了路障,它的后方便發生堆積性血栓,造成了‘此路不通。它所供應的心肌得不到供血,發生了壞死。這種超聲顯像確實比一般造影更清晰明確多了,可謂一目了然。”
“那為什么他以前沒有心絞痛的情況?”方太太還想弄個明白。
“這就是急性冠脈綜合征的特點之一。”海倫說,“在斑塊破裂前,他的3支冠狀動脈雖然都狹窄50%左右,但供血不足尚不足以引發心絞痛;然而這次斑塊突然破裂,導致1支冠狀動脈完全堵塞,便造成嚴重后果。概括起來說,就是冠狀動脈內形成粥樣斑塊,逐漸增大、變得松動、出現裂紋、突然破裂。斑塊極易引起血栓形成的物質進入血流中,使得血小板粘附、活化、聚集,形成血栓,不同程度地堵塞冠狀動脈,輕者表現為‘不穩定型心絞痛,重者發生無Q波心肌梗死或有Q波心肌梗死。這一系列病理變化和臨床病癥統稱為‘急性冠狀動脈綜合征。”
“我先生的病還有救嗎?你們給他怎么治的?”這才是方太太最關心的。
“方先生是屬于較重的類型,幸虧來得不算太晚,我們不僅把堵塞的血管疏通了,還在那根血管內放入了一段支架,把狹窄的部分給撐起來了。”
“那么說,我先生的病能全好了?”方太大似乎抓到了希望。
“這就是我要向你們交代的另一個問題。方先生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仍在急癥監護室繼續治療。比較好的結果是在兩三天內度過危險期,然后就是康復治療了。順利的話。這個支架可維持幾年不會有大問題,因為它是目前最好的一種藥物涂層支架。不過也絕不是一勞永逸的,因為這種支架放置后,仍有 9%的血管再狹窄發生率;另外,其余兩支冠狀動脈的狹窄還會繼續加重,也許會有斑塊破裂引發類似的急癥。所以今后病人一定要改變生活習慣,注意飲食營養,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冠狀動脈粥樣硬化的繼續加重。要定期到醫院復查,發現類似這次的情況發生更應立即就醫,爭取時間搶救。”
方太太似乎明白了許多,沒有再問。
我倒是對這次病情交代很有感觸。第一是這家并不起眼的醫院,能在3個多小時內,完成這么復雜的檢查治療,真可以說是高效率。這符合“貴在神速”的急救原則。第二是關于交代病情,按我自己的經驗,像這樣復雜的病情,是很難向病人家屬交代清楚的。可這位美國年輕醫生能在語言交流十分不便的情況下,利用圖片、影像等資料,形象地把病情和診治情況給家屬交代得如此明白,可以說是服務到家了,也體現了尊重病家知情權的原則。我想這確是值得我們學習借鑒的。
最后方太大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個她擔心的問題:“不知你們的治療花了多少錢?我們可沒買‘保險吶!”
年輕大夫聳了聳肩,表示不太清楚。他估計大約需要幾萬美元吧,因為一天監護室就是 5000美元。他看出了方老太大的驚訝和為難,還是給她吃了個定心丸:“你們沒有保險也不必著急,有能力你們就把錢還上,實在無能為力,也不會影響病人的搶救和治療、只不過病情平穩后,早一點回家休養就是了。”
后來,我們才知道,近年聯邦政府有個規定,對于沒有保險又交不上醫療費的急癥病人,也要給予搶救治療,聯邦政府和地方有一定數量的救助撥款。但平診病人享受不到這一待遇。有人風趣地說:“老美是只管搶救,不管康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