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日勒其木格.黑鶴
操場
——獻給我的母親格日勒其木格
在這個世界上,有兩個敵人,
兩個密不可分的孿生子:
饑餓者的饑餓和飽食者的飽食!
——茨維塔耶娃《倘若靈魂生就一對翅膀》
1
操場很大
干燥糾結著所有的土塊,像缺少塵土的平原
你帶著我
在跑道上向前
自行車輪攪碎黃昏的陽光
讓我想起養蜂人的禮物,面對流淌的蜜我曾經
表現出必不可少的驚愕
我向你談起剛從書上看到的動物
獵豹和霍加坡,亞洲象與非洲象的區別
并想象自己是那只從育兒袋中脫落的小獸
因接觸到外面的空氣而興奮地呼嘯,應和著
你哼出的歌,那些遠離故鄉的歌
又飄向遠方
操場另一側的人們,因為距離
而變得遙遠,他們再也回不來
我們經過禮堂,眾多麻雀筑巢的天堂
多年以后看到非洲紅鹮飛越雨林,或被教堂
鐘聲驚起的鴿子
總會讓我想到那些幸福的鳥
它們占據堆滿瓦片的屋頂
相信那是最后的城堡
梳理羽毛,在砂土里洗澡
2
操場一角那段廢棄的墻,我們從不接近
春天,我在那里失去一個伙伴后,開始了解
死亡——最簡潔的蒙太奇
倒塌的墻和傾碎的鳥巢,
折斷的天空,清晨時空蕩的卡車
中年婦女紅腫的眼袋——這種狀態在昨天曾
出現在那孩子的臉上
因為他回家太晚
“你們找不到我”
“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他也不能回家
我們必須接受這種學習的代價
遠離那些等待傾倒的墻,即使那里可以提供
一片夢想中的叢林和溶洞
但它同樣可以帶走六歲的
幼小身體
我們不去那里
所以車輪永遠無法畫出
那個接近完美的橢圓
這沒什么,我們有更多的事做
看那些年輕的教師打球或者
追逐翅膀閃亮的紅蜻蜓
這個過程本身帶有隱喻的特征
你從未如此富有激情
我們回家,總能遇到站在樹下的女人
裙上豐腴的皺褶,讓我聯想到她腹間的神秘
她將手中的錄音機舉到耳邊
與其說傾聽更像是某種交談或對話
那里播放的聲音,我聽過一次
是運動會現場嘈雜的聲響
很多人在說話
不知疲倦
像龍蝦在深夜大規模的遷徙
無數的螯足相碰,沉默中流露出
對即將到來巨大風暴的恐懼
印象里還有她放在我頭上的手
溫暖,潮濕
她身體中牛奶般醇香的味道
她看著我,有微小的冰在融化
后來你喊我回家吃飯
3
整個夏天,午后一點
操場被太陽曬得熾熱
一片吸引我的曠野
你熟睡的瞬間,我從窗口逃走
我是橫穿沙漠獨自一人的商隊,是南方的阿拉伯
我只有阿爾巴尼亞式的眼睛,還缺少白色的頭巾
和披風
我在北方夏天最熱的時刻,透過汗濕的眼睛
看紅磚的房子
尋找窗子里的你
但我看不見你
這個世界有兩個神話
第一個——神話
第二個——再找到那輛黑色的自行車
我期待這種重合已經太久了
在等待中我承諾了
太多的謊言
——我看得很遠
——我有一對出色的翅膀……
愛和回憶,我沒有背叛
這碩果僅存的忠誠作為現實一種
或唯一的現實
撕裂其它的品種那悲哀的虛構和假設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那次,我獨自騎車
撞壞了
車子和現在已經留下了傷痕的手臂
格日勒其木格·黑鶴,男,蒙古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