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奇緣

茴　鄉

這天是元宵佳節，豫園里火樹銀花，人來人往，傳統的節日燈會正到了高潮。避開熱鬧的人群，在燈會的一角，阿芳和X1號碰了頭。

阿芳離婚已經一年多了，帶著五歲的兒子聰聰頗覺辛苦，于是求助于“喜臨門”婚姻介紹所。對于男方，阿芳不求金、不求銀，只要求他具有典型的上海男人的性格：溫柔體貼，獨善其身，不愛多管閑事。x1號是男方在介紹所的登記號，也是個離異者。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

x1號的模樣讓阿芳嚇了一跳：大絨帽壓到了眉毛，擋風眼鏡、白口罩遮去了半張臉。介紹人說x1號正得著重感冒，又開了幾句“帶病約會”之類的玩笑，就識相地退場了。

約會的時間、地點是x1號挑的。他好像特別興奮，說元宵節是中國的情人節，也不顧鼻子塞著，嗡聲嗡氣地背誦了一番有關的詩詞。阿芳幾次想岔開話題都沒有成功，最后只好不禮貌地打斷他。x1號問：“是我念得不好還是念錯了?”頓了一頓，他意味深長地加上一句，“阿芳女士，怎么你的聲音在發抖?”阿芳掩飾地說，風大，凍的。而且都是過來人了，她想談談實際一點的問題，比方說他在不在乎自己帶著個兒子。x1號聽到“兒子”兩個字，輕輕打了個哆嗦。阿芳看在眼里，失望地低下頭。不料X1號喃喃道：“兒子，我真想兒子啊!”阿芳疑惑地抬頭看他，x1號趕緊說：“我是講，我最喜歡小孩子了，祖國的花朵嘛，哈哈。”阿芳覺得他笑得怪怪的，看了他一眼。可x1號那樣的打扮，別說看透他的表情，就是長相也很難看清。

逛了一會兒，x1號給阿芳買來一大碗熱元宵。阿芳接過來剛要吃，x1號大叫一聲：“慢!”，奪過元宵，拿了把調羹在碗里攪來攪去，一邊解釋說：“我怕這些路邊攤子不干凈，要是吃完了才發現個把蒼蠅蟲子什么的才叫惡心。我事先檢查一下，你就可以放心吃了。”阿芳聽了，捧著碗木愣愣的。她勉強喝了一勺湯，眼淚就撲籟籟地往下掉，淚水都落在了碗里。x1號慌了，忙問她怎么了。阿芳抽抽鼻子，止住了淚水。她告訴x1號，六年前的元宵節，是她和第一個丈夫結婚的日子。他們躲開了大批前來賀喜的親戚朋友，手牽著手像小孩一樣溜出去逛燈會。當時他們也念了許多溫情脈脈的詩句，也在小攤上買了一碗元宵同吃，居然還真的吃到了一個蒼蠅。可那時他們又年輕又快樂，一點也不在乎，馬上又在同一個攤上叫了第二碗……

阿芳說不下去了。x1號沉默不語，遞給阿芳一張餐巾紙，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你現在還想他嗎?”阿芳輕聲說：“有時候……”突然她意識到現在的情形，趕緊轉過話題，苦笑道：“想他?恐怕鄰居們比我更想他。…‘什么?”x1號不明白。阿芳擦掉眼淚，決絕地說：“這就是我跟他離婚的原因!”x1號捏著餐巾紙痛苦地大聲咳嗽起來。

阿芳告訴x1號，她前夫的毛病就是太愛管閑事了。張家遇賊了，李家孩子病了，新村里的路燈壞了……他都要去管。成天看不到人影子，一天到晚惹麻煩。自行車倒了，他瞧見了去扶，人家說是他弄倒的；鄰居小夫妻吵架，他沒頭沒腦去勸，等人家和好了，兩個都不承他的情，不理他了。家里沒有一天太平日子……“所以，我這次一定要找個不愛管閑事的上海男人。”

“你丈夫……前夫不是上海人?”x1號奇怪地問道。“他呀，他算是個非典型的上海男人吧。”阿芳苦笑著說。x1號長嘆了一聲，勸慰道：“他也是一片好心。”阿芳“哼”了一聲。x1號又問：“要是他改了這個毛病呢?”阿芳搖頭道：“要能改早就改了。”x1號說：“那，你就不能改改嗎?”說著用食指指了指太陽穴。阿芳奇怪地看著x1號，生氣地說：“你到底是哪頭的，打算撮合我們復婚呀!”

正聊著，遠處隱隱傳來小孩的哭聲。x1號本能似地跳起來，說：“我去看看!”阿芳本能似的拉住他，說：“有什么好看的!”兩人一時都愣住了。阿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幫他辯護，原來你也有這多管閑事的毛病呀!”X1號說“你聽那小孩哭得多慘。”阿芳陰著臉沒做聲。x1號笑道：“出了事不會連累你的，我還不是你老公呢。”雖然是說笑，可后半句話聽來卻頗有幾分酸楚之情。阿芳“呸”了一聲，說：“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x1號趁勢拉起阿芳的手向傳來哭聲的方向跑去。阿芳稍一猶豫，也就跟著跑了起來。

拐過一個街角，在燈會的盡頭，沒有什么游人，遠遠地，他們終于看到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哭著、掙扎著。一個三十余歲的男子抓著男孩的手拼命想拉走他。也許是聽到x1號和阿芳趕過來的腳步聲，他拉得更起勁了，最后竟一把抱起男孩逃走了。阿芳只模糊地瞥到男孩一眼，頓覺整顆心猛地往下一沉，還沒反應過來，X1號已經像離弦箭一樣追了下去。阿芳也跟著追過去，可幾個拐彎就被甩在了后頭。等她氣喘吁吁地趕到時，先前那個男人已經不知去向，X1號懷里抱著小男孩，正替他擦眼淚。男孩勾著x1號的脖子，兩人親熱地說著什么。那小男孩不正是自己唯一的寶貝兒子聰聰嗎?阿芳尖叫一聲沖了上去，小男孩叫一聲“媽媽”，滑下地也沖了過來，母子倆抱頭痛哭。

聰聰告訴阿芳，他聽鄰居阿婆說的，媽媽今天要去給他找新爸爸，就偷偷跟了來想看看新爸爸什么樣子，跟原來的爸爸像不像，還沒看清呢，“那個大壞蛋”就跑來想捉走他。還好，沒想到碰上了……說到這里，聰聰的眼睛朝x1號一瞟一瞟的，臉上露出了笑意。x1號朝聰聰擺擺手，對阿芳說，那個男人肯定是個人販子，看他追得急，就扔下聰聰逃掉了。阿芳摟著聰聰驚魂未定，只一個勁兒地向x1號道謝。x1號說：“你先別謝，我還要請你原諒呢。當著你的面犯了一次你最不喜歡的多管閑事的毛病。”

這時，一個老頭走過他們身邊，“啪”地滑了一大跤。x1號故意看著阿芳，說：“我可不敢扶他，說不定呆會兒他說是我絆倒他的。”阿芳斜了他一眼，說：“好啊，你還在取笑我。”說著兩人一起上前扶起了老人。沒想到老人一下子扯掉粘在臉上的胡子、皺紋什么的，他竟是電視臺一個知名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他說自己正在做節日專題節目，現場測試，凡是幫助老人的被測者都可以得到獎品：一大箱元宵。末了，主持人贊賞地對三人說：“有人說，大都市里人情淡漠，可他們錯了，你們才是代表上海新風貌的模范家庭呀。”X1號臉不變色心不跳，握著主持人的手，連連說：“應該做的，應該做的。”阿芳像小姑娘一樣羞紅了臉。

主持人走了以后，聰聰抱著一大箱元宵，看看阿芳，又看看x1號，說：“我們回家吧，媽媽，爸爸!”阿芳用勁在聰聰背上拍打一下，“要命，別胡說。”聰聰委屈地嘟起小嘴，“誰胡說了。”阿芳歉意地回身看x1號，不禁“啊”地驚叫了一聲。只見x1號已經摘去了眼鏡、口罩、帽子，出現在阿芳眼前的正是她的前夫，聰聰的生父。

“阿芳，我們復婚吧。”他傻乎乎地說，聲音一點也不嗡聲嗡氣了。阿芳瞪大了眼睛，想也想不清楚。x1號說“阿芳，你不要發愣呀，聽我慢慢講。你知道，當初我是不愿意跟你分開的，可你那么堅決……后來朋友們看我一個人悶得難受，就硬拖我去了婚介所，我在登記本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那今晚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阿芳打斷他。

“打扮成這樣來見你是我的主意。可是，我沒想到聰聰也會跟來，還會碰上人販子。不過，說起來，我還真該謝謝那個人販子呢。但我更要謝謝你，阿芳。你不知道，剛才你去扶那個老人的時候，我，我的心跳得多快。”

阿芳扭頭說：“我扶老人也不代表你以前去管人家小夫妻吵嘴就對了。”x1號握住阿芳的手，說：“對，小夫妻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的好。”阿芳回頭瞪了他一眼。x1號趕緊說：“以后我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一定不亂管。阿芳，你怎么說?”阿芳抿嘴一笑，說：“我沒有你能說會道，你想想剛才主持人的話吧。”說完轉身跑開了。x1號琢磨了兩秒鐘，頓時心花怒放，抱起小聰聰，說：“走，咱追你媽去!”父子倆向阿芳跑開的方向奔去。

(責編／呂佳插圖／桑麟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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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別墅的門鈴是用電池的，嫌疑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