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瑩
如果說一個國家的人都在為了一種叫“狗”的動物瘋狂,不知會否有人覺得奇怪。全世界愛狗的人不少,養狗的人更是不少,但似英國人這般把狗兒們融入自己生命的,卻著實不多見。公園里,馬路邊,各處旅游景點,牽著狗兒的人們比比皆是。公共汽車上總有專門為狗兒定的票價,而大大小小的旅館里,也總會有一兩間專供帶寵人住宿的房間。每一個街區總會有一個寵物醫院;每一家商店,無論大或小,總會有狗糧出售。天氣好的日子,家附近的公園便像狗兒的嘉年華會。到處都是帶著狗出來遛的人們。他們一般都帶著狗愛玩的飛碟、球或者棍棒,在草地上拋來拋去,他們的狗便快樂地跑來跑去。有時候累了,便在灑滿陽光的草地上坐下,狗兒靜靜地俯臥一旁,看著它的主人,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在來到這個國家前,從未想到養一條狗是這樣快樂的事。在國內的時候只愛養貓。貓獨立、干凈,且嬌憨可人。但也許是英國貓性格不同,也許是這里的狗兒太可愛。養過狗之后,竟打消了養貓的念頭。英國人養貓的方式更像是在放牧:家里總有供貓自由出入的小門。每天只需在固定的地方擺上貓食。貓大多數時間如云游仙人般神龍見首不見尾。當你想它的時候,叫啞了嗓子它也不會來。但一到開飯時間,它一定會準時出現在放食物的地方。吃完東西擦擦嘴,伸個懶腰。然后又突然翻墻而去,不知所蹤。狗卻是不一樣的。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養狗比養貓累多了。無論你在做什么,每過一段時間你必須摸摸它,和它說說話,至少讓它感覺你在注意它,這樣它才不會落寞;每天總要花上至少半小時陪它散步;每周至少要給它洗一次澡;早上起來要帶它出去方便;睡覺之前要與它說晚安;最重要的是,你應待它如對待你的伴侶,而非寵物。我想這點也是英國人養狗與中國人養狗的不同。中國人愛狗的也不少,是那種寵溺到瘋狂的愛。含在口中怕化,捧在手心怕摔。中國人家的狗大多錦衣玉食,安詳地臥于豪華沙發的一角,似一件漂亮的擺設。英國的狗大多數是工作犬而非觀賞犬。它們不喜打扮,不被溺愛。如果主人給它們穿上了好看的衣服,只是因為天冷怕著涼;如果它們追著主人給的玩具玩鬧,那只是因為它們需要運動,而非主人要用它們玩樂的樣子來取悅自己。甚至,很少見到主人抱著狗的時候。無論多小的狗兒,也只是走在主人身邊。英國人對待狗方式看上去如此淡漠,但似乎又并非如此。就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樣。與家人共處的時光,并非只有甜蜜和歡笑。大多數時間是鍋碗瓢盆的碰撞,柴米油鹽的瑣事。但感情,就這樣一點點地在生活中積累,在你和狗兒說話對視散步的過程中,漸漸升華。幾年前曾經被《北京晚報》上的一則消息所震撼:一個老頭帶著無證的愛犬在街上散步,被查狗證的人攔截。因為沒有狗證,便要將狗強制收容。老頭急了,揮杖將自己的愛犬擊斃。然后洋洋自得地說道:“就是不讓你們得逞!”這位老人的狗,相信也陪他度過了好一段日子了吧。但這樣的結局,是狗兒曾經預料到的么?這樣的方式,能算是愛狗么?
這種事情,在英國恐怕是不可想象的罷。英國并非天堂。報紙上常常能看見暴力、謀殺、虐待等事件。但到英國三年,從未見過任何關于殺狗、虐狗的報道。且不論法律上規定的對殺狗、虐狗作出的嚴厲刑罰,且不論動物保護協會對養狗人家作的嚴格監控,只是問一句:如果你把你的狗當作你的家人,你還會對它們下手么?在這個國度,沒有任何狗兒會因為生病、傷殘被主人拋棄,也沒有任何狗兒會因為貧窮、饑餓離開主人。 73%的英國人認為狗比人可靠。超過一半的英國育齡人士過著單身生活。超過75%的英國人曾經養過,或者正在養著狗。我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個應該是傳統而嚴肅的國家里會有著這樣一種感覺:許多英國人視他們的狗比家人更重要。表面上英國人應該是極重視家庭的。他們的丈夫晚飯一定要陪妻子吃,周末也一定要陪家人度過。但英國的離婚率卻是全歐洲最高的。甚至每天報紙上,都會有家庭暴力、亂倫、虐童之類的報道。白天的英國人都衣冠楚楚,行事極有紳士風度。但在晚飯之后,酒吧里擠滿了宿醉的英國人。酒精讓他們完全換上了另一副面具(或是撕下了原來的面具)。他們放蕩、暴躁,且坐立不安。在這個并不大的國度,每一夜都有無數家庭破裂。我不知道怎樣的面孔才是他們的本色。我只知道,只有當他們凝視他們的愛犬時,臉上才會出現一種溫柔而祥和的神色。是那種發自心底的溫柔和祥和,沒有一絲虛偽。無論什么時候,當他們凝視著愛犬時,狗兒也會用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看定了他們。那黑不見底的眼睛底下,蘊藏著這個時代已不多見的,一種可以叫作忠貞的東西。在這個凝固的對視的時空里,沒有彬彬有禮一成不變的微笑,沒有似是而非的虛偽作態,只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感情,感覺像是承諾,又非言語可以形容。曾認識過一個愛爾蘭老頭。是個極愛漂泊的人,一輩子都在世界各地不同的風景中流連。一直到他60歲那年,來到威爾士西海岸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那里有人送了他一條剛出生的牧羊犬。因為那條狗的緣故,他便一直留在那個村里,不打算再離開。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77歲,步履蹣跚。他的狗17歲。盡管他們不是同時出生,但那時,他們已一樣老。17歲的狗已是老態龍鐘,且患有極嚴重的白內障。黑而大的眼珠上白茫茫地似是蒙了一層霧。走路的時候常常會撞到家具。很多時候,是它的主人費勁地走上去,俯下身子,慢慢撫摩著它領口的毛,溫柔地引領它走。因為老,他們哪里也去不了。每天就在他小屋的窗口,壁爐邊,他靜靜地坐著,抽煙,看著窗外。他的狗安靜地臥在他身邊,用一雙白茫茫的眼睛看著他——盡管也許什么都看不到。他告訴我,他最害怕的事,是有一天,這條狗會先于他死去。他害怕的事情終于未能成為現實。在一個寒冷的冬天,下大雪的夜里,他和他的狗一起,安靜地陷入了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他年輕時結過婚,但后來離婚。從此他再沒有和任何人作伴。直到晚年,陪伴他的只有這條溫柔的牧羊犬。據說他去的時候唇邊有隱隱的笑意。因為他要去的地方,始終有他的愛犬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