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放之
一
工資水平問題是個收入問題,收入問題不僅有收入差距的問題,還有收入水平的問題。當前大多數中國老百姓的收入來源是勞動收入,其勞動報酬即工資增長得快不快,工資水平高不高,自然成為大家十分關心的問題。長期以來,中國老百姓工資水平一直比較低,這是計劃經濟體制下實行低工資、低消費的結果:既給人民生活帶來很多不便,也對經濟發展帶來很大影響。盡管改革開放后,工資水平有了較大幅度的提高,但總的來說,仍然不高。可以說,還是屬于低工資水平。目前,低工資制已經影響到經濟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對消費的影響,即是一個最具典型的影響。近幾年來,擴大內需、刺激消費一直是我國政府推行的積極財政政策的主要內容,擴大內需已成為拉動我國經濟增長的一架強有力的馬車。但目前,在擴大內需的過程中,投資對GDP增長的貢獻顯得強勁,消費在經濟增長中的貢獻則顯得不足。一般地,一國市場規模取決于人口、消費傾向和購買力水平。其中,購買力水平的高低對最終產品的消費,從而對產業結構的演進具有重要影響。再如,農民工工資水平長期偏低,不僅造成與企業主階層收入差距的擴大,而且對農民工的消費以及勞動密集型產業結構的升級也都帶來很大影響。
顯然,工資水平高低的問題不是一個小問題,它是一個關系到中國經濟增長和長期發展的大問題。從目前看,中國的工資水平與經濟增長的關系及其影響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
首先看消費和積累的關系及其對經濟的影響。在過去的20多年里,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中最重要的支撐力量是高資本投入。從統計資料中看到,在絕大部分年份里中國的投資率都維持在35%以上,有些年份甚至達到了40%。而支撐高投資率的主要力量則是高儲蓄率。儲蓄率的上升與最終消費率的下降是相對應的,消費需求不旺必然會影響到經濟的快速增長。顯然,當前中國經濟增長速度放緩,其中重要原因是消費率偏低,而其深層次原因是廣大人民收入水平增幅緩慢。經濟學理論和其他國家的實踐可證明,在人均1000美元的水平之上,GDP中勞動力報酬部分的增長將明顯加速。2002和2003年,連續兩年,我國人均GDP超過800美元,達到了1000美元,這意味著人均收入或工資水平也會相應有一定幅度提高。然而,多年來我國經濟年均GDP增幅一直較高,而全國工資總額占GDP的比重卻在下降,上升或持平的年份不多。這一現象說明我國積累率已經過高,而工資水平偏低眾所周知,積累率過高必然會影響到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影響到工資的增長,從而影響到消費并進而影響到中國的經濟增長。
工資作為收入問題對經濟影響的另一個方面是收入差距的不斷擴大、收入結構的極不合理問題。衡量收入分配的差距,國際上一般以基尼系數為指標,基尼系數越大,居民收入差距就越大。目前,我國收入差距已經過大,表現在:一是城鎮收入差距過大;二是農村內部收入差距過大;三是地區間的收入差距也明顯擴大;四是全國居民收入差距也過大。引起收入差距過大的主要根源是工資外收入(包括壟斷性收入)、灰色收入以及非法收入。這些收入集中在少數人手中,而大多數人仍然是靠低工資作為其收入來源,而且,這種差距還有擴大之勢。最具典型的實例是普通勞工與私營企業主之間,一方是持續的低工資,而另一方是由持續的低工資帶來的財富積累,兩個階層的收入差距在不斷擴大。毫無疑問,較低的工資水平不僅影響到人們的消費,影響到產業結構的演進,影響到工業化的進程,如果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的話,還會影響到社會的穩定,阻礙經濟持續發展。
工資問題還是個資源配置問題,因為工資起著勞動力資源配置的作用。從目前看,我國的就業結構性矛盾十分突出,我國多年來的失業主要表現為結構性失業。2000年,第一產業產值占國民經濟的15.9%,而其就業人員卻占50%,屬于過度就業;第二產業產值占50.9%,其就業人員僅占22.5%,使用的勞動力較少,雖然有就業的空間,但由于對勞動力的技術要求使許多剩余勞動力受到限制;第三產業產值為33.2%,從業人員占27.5%,與發達國家第三產業占50%以上存在較大差距。究其原因,由于我國服務性行業的壟斷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加上各產業的勞動生產率水平不同,對勞動力的成本或工資水平要求也不一樣,二者的相關關系不能不說明勞動力水平與產業結構的不一致是導致就業結構性矛盾的一個主要原因。
上述三個問題反映的是中國經濟結構不合理問題,卻都和收入分配政策相關,亦和工資水平相關。這就引出本文所思考的主要問題,目前我國工資水平是否合適,工資水平與經濟增長是否協調,工資水平與經濟增長之間到底有什么關系。
二
法國經濟學家帕斯卡爾·拜伊和阿萊因·穆尼耶曾指出:“發展經濟學的基本問題,即為什么各國之間的經濟增長率各不相同的問題,其答案可能就是本文的主要假設(如果能得以證實的話),即工資成本是決定性的因素。”“我們或許只有從工業化與工資關系結構的聯系中,才能找到解釋不同國家特有的工業化的主要因素;而且這種關系近來在世界范圍內的轉型或許可以成為解釋工業化迅速向新的地區擴展的原因。”這一論斷雖然未被證明是發展中國家在工業化進程中經濟得以快速發展并具有普遍意義的理由,但我們確實不能否認工資水平給各國經濟所帶來的重大影響。世界各國工業化道路模式盡管不同,但從其工資變化中,確實反映出特定國家和地區的“這種特殊關系的歷史性變化”。其實,東亞“四小龍”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實例。他們從一個貧窮落后的國家或地區,成為一個新興的經濟體,其工資水平的變化,就深刻反映出其工業化的發展道路,亦充分體現了工資與經濟增長之間的內在性的協調關系。這種協調關系體現在:經濟高速增長產生的收入效應使工資水平不斷提高、且收入差距較小;而不斷提高的工資水平在促進消費水平不斷提高、產業結構進一步升級、就業結構不斷趨于合理時,又促使經濟進一步增長。“經濟增長主要歸因于消費品領域和相關的服務。由于實際工資、以工資為收入的人數以及勞動生產率的增加和提高等三重因素的作用,經濟增長具有了內生性。”這可以說是東亞“四小龍”經濟發展的一個生動寫照。
反觀中國工資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筆者感到:一方面中國經濟發展很快,GDP的增速類似于日本、東亞“四小龍”等工業化國家和地區起飛時的增長速度;另一方面工資水平與經濟增長之間又不具有很好的協調性,突出表現在上述三大結構不合理方面,即積累和消費的結構不合理,二、三產業的結構不合理及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究其原因,一是目前的低工資制度仍然受到傳統體制下行政配置資源的強大慣性的影響;二是目前的低工資很大程度上受到不健全勞動力市場的壓抑,以至工資對經濟增長的促動作用沒有充分體現出來,不僅沒有體現出來,還可能從某些方面束縛了經濟的進一步增長,延緩經濟真正起飛,延緩全面實現小康社會的戰略目標。這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
如何解決這一問題?筆者認為,首先,在理論上,我們應深刻認識工資這一變量對經濟發展的巨大作用,同時,還應深入到經濟體系內部,認真探尋能夠有效保證經濟起飛的工資調節機制。另外,在實踐上,一方面應加快改革步伐,破除傳統體制對經濟的束縛,破除一些不合理的制度,特別是戶籍制度,健全并完善勞動力市場,讓勞動力價格在市場上能正確反映出來;另一方面還應把握工資關系應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以便在國家范圍內就利潤/工資之間的比率以及消費品生產/資本貨物生產之間的比率進行調節以期保持平衡,從而使經濟和社會發展之間產生一種有機的聯系。”適應經濟發展需要的工資關系,應該是讓更多的人融入到工業化進程中,使工薪收入者在整個從事經濟活動人口中的比例提高到一個新水平,使一、二、三產業結構逐步趨于合理;不僅如此,適應經濟發展需要的工資關系應是以提高廣大居民的收入水平為目的,工薪收入者的格局應是“兩頭小、中間大”,“中間階層”的形成不僅能從分配的結果上較好地解決社會收入分配不公的問題,還能在保持效率的前提下,促進共同富裕,同時又為維護社會穩定大局奠定基礎。
總之,正確認識工資在經濟增長中的作用,從而確定適度的工資水平,以保證落實全面實現小康社會的戰略目標,也就是筆者所思考并希望得以解決的主要問題。解決這一問題的意義在于,一個與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的工資水平,不僅能合理引導勞動力有序的流動,激勵人們努力工作,提高勞動生產率,且對企業的積累,對城市、農村的發展,以至于對經濟結構的調整、社會結構的變遷將是十分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