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課程

鄭恩恩

坐在第五排的女生

第一天走進南加利福尼亞州大學的課堂，開始我作為助理教授的講學生涯時，我的心里滿是忐忑。我努力地展現笑容，盡量讓自我介紹簡潔風趣，但是，學生們默然以對，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冰涼的寂靜。我的心慌了，手忙腳亂地翻開備課本，結結巴巴地講起課來。更讓我始料不及的是，學生們幾乎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好像我在唱一出過時、乏味而蹩腳的獨角戲。

六神無主之際，我忽然注意到教室第五排的一個年輕女孩，正聚精會神地聽我講課。女孩擁有那種日曬后健康的淺棕色皮膚，明澈的雙眸流露出內在的聰慧活潑，閃閃的金發讓她格外引人注目。女孩認真的表情和溫暖的淺笑，猶如炎夏里冰飲，頓時讓我鎮定清醒，得以順暢地繼續余下的內容。

我更加留意她，發現不論我講什么，她總會微微頷首或者輕吐“Ｙｅｓ”，然后迅速記錄下來。她的神態與動作，猶如無聲的邀請和無形的動力，讓我感到被期許、鼓舞、重視和尊敬。于是，我干脆旁若無人地就對著她講課，已經跌至低谷的信心和熱情逐漸慢慢攀升。

過了一會，我偷偷四下打量，看到其他學生也在聽課和做筆記，不由在心底長舒一口氣，暗暗感激那位坐在第五排、不知名的女孩，正是她無言地幫助我渡過“危機”。下課后，我翻了翻花名冊，對照座位找到了她的名字：李安妮。隨后幾周，在批改學生作業時，我發現李安妮的論述獨辟蹊徑、很有靈性，文筆則非常細膩感性，又不乏幽默詼諧。在眾多學生中，我對她不禁有些偏愛。

和學生們熟悉之后，我邀請他們到我辦公室玩，尤其期望李安妮到來，因為我想感謝她挽救了我從教的第一天，還想鼓勵她繼續保有那份對人事可貴的同情心和敏銳的觀察力。但是，李安妮一直沒有來。

５個星期后，我發現從不遲到早退的李安妮居然缺課整整兩周。我很奇怪，便詢問坐在她旁邊的同學是否知道原因，結果讓我大吃一驚：他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想起１９５２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阿爾伯特·施維策的一句名言，心里感到深切的悲哀：我們如此接近，卻又孤獨終老。

我找到負責女生事務的教務長，她聽我提到“李安妮”，立刻驚異地叫道：“哦，李奧，我很遺憾，我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兩周前，李安妮從洛杉磯市郊的帕里塞得斯山崖跳海自殺身亡。當時，許多游人目睹了整個慘劇。我的心掠過一陣尖銳的刺痛：李安妮僅僅２２歲而已，多好的花樣年華！而她的那些美好的稟賦、上天賜予她獨一無二的特質，就這樣永遠消失了？

隨后，我拜訪了李安妮的父母。從她母親溫柔、細致而傷感的敘述中，我推斷李安妮是父母寵愛的掌珠和驕傲，但是很顯然，她并沒有感受到。

開設關于“愛”的課程

“該怎么辦呢？”我向一位同事問計，“我們忙碌于教給學生所謂有用的知識，可是忽略了教給他們愛和被愛的能力。我們教會李安妮們怎樣讀、如何寫，卻沒有教會他們怎樣去生活——快樂地生活、堅強地生活、有尊嚴地生活、重視生命地生活、欣賞自身價值與魅力地生活！那么，教會他們４３讀、寫、高等數學等等，又有什么意義？！”

我決定開設一門關于“愛”的課程，以己之力去幫助那些孩子。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泡在圖書館里，想尋求一些這方面的知識，但收獲甚微。大部分的書籍談到“愛”的時候，往往著墨于兩性間的性愛或者戀愛，局限于“愛”的狹義，很不全面。廣義的“愛”，還應該包括親情、友情、鄰里情……甚至陌生人間突然閃現的人性溫情。

我想，也許我可以做一個推進器，推動孩子們發現更多的愛，而且，這個課題上，嚴格講沒有明確的師生之分，應該是一種互教互學。最后，我將自己開設的這門課程定名為“愛”。我告訴學生，這門課沒有學分、沒有出勤率，也沒有考試。我會給他們每人發一張閱讀提綱，但上面列出的書目不是必須閱讀的指定課文，我們彼此要做的僅僅是分享閱讀心得、見解以及自己的一些經歷。因為“愛”是一個動態的情感，我們真正的老師，其實是那些生活中滿懷愛心的普通人。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教室里竟然座無虛席，擠滿了人，幾乎爆棚！不但學生來了，他們還帶來了各自的父母、姐妹、兄弟、朋友、丈夫、妻子、祖父母……課程原定于每晚７點開始、１０點結束，卻常常延續到午夜。

“愛”要說出來

我首先讓大家了解“身體接觸的重要性”。我問：“上周，除女朋友、男朋友或配偶外，有哪些人擁抱過他人？請舉手。”舉起的手寥寥無幾。一位學生說：“我總是擔心這個舉動會讓他人誤解。”教室里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從中體會到女性的尷尬，于是回答：“愛呢，是需要用身體語言來表達的。我自己就很慶幸，生長在一個充滿激情和擁抱的意大利家庭，我認為擁抱是一種全面、廣泛、通用的愛的動作。如果你擔心這個動作會讓人誤解，那么，你可以在擁抱的同時，將你內心的情感告知被擁抱者。另外，倘若有些人確實覺得擁抱起來不舒服，那你可以采用握手的方式，將溫暖的情誼傳遞出來。”接著，我讓來聽課的人們試著互相擁抱。后來，“擁抱”，成為“愛”這門課程的學員在校園里的見面禮儀。

我們有計劃地學習著。接下來的題目是“感謝父母——說出你的愛”，同樣取得了令人難忘的反響。記得有位學員是一名足球運動員，他對這個題目感到尤其“痛苦”，他深深感受到父母的慈愛，卻苦于難以表達謝意。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攢夠了勇氣，熱烈地擁抱并親吻了他的父親：“爸爸，我愛你！”他的父親頓時淚如泉涌：“我明白，好孩子，我也愛你！”次日清晨，他的父親打電話給我，說：“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還有一堂課的題目是“不求回報的分享”。有的學生選擇幫助殘疾兒童，有的學生選擇去貧民窟幫助流浪漢，還有的學生選擇做“自殺干預熱線”的志愿者，防止類似李安妮事件的悲劇重演……

盛裝以待“喬日”

我跟隨一個名叫喬的學生去了養老院。走進休息室，看到那些老人身穿皺巴巴的舊棉布睡衣，愛理不理地躺在床上，眼神木然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喬不知所措地問我：“該怎么辦？”

我環顧四周，然后說道：“看見那位老婦人了嗎？從她開始，給她打招呼。”

喬走過去：“Ｈｅｌｌｏ！”

她上下打量喬，語氣遲疑：“你是我的親戚？”

“不是。”

“哦，太好了！請坐，小伙子。”老婦人的話匣子猛地打開了。她曾飽嘗人世的滄桑坎坷，對“愛”、“痛苦”、“忍耐”等等復雜的情感都有獨特看法，比如，她認為“死亡”是另一種形式的安寧。只不過長期以來，沒有人肯坐下來聆聽。

喬每周都在固定的一天去探望她，漸漸地，那一天在養老院里傳開了，被老人們親切地稱作“喬日”。每當喬去，老人們就聚攏在他周圍。后來，那位老婦人讓女兒給她買了一件新衣，到了“喬日”，她就換上那件嫵媚考究的綢緞外衣，并且梳了時尚的漂亮發型——她已經許久沒有更換發型了，因為，如果沒有人在意，換不換發型無關緊要。再以后，養老院里的所有老人都盛裝以待每周的“喬日”。

開設“愛”的課程以來那段時光，是我生命中最閃亮、最瑰麗的華章。在為別人開啟那一扇扇愛之門的同時，我發現它們也熱情地歡迎著我。

感謝您，豬排很美味！

不久前，我在一個大排檔吃飯，點了“豬排”這道菜，旁邊有人大聲勸我：“嘿，有沒有搞錯啊你！瘋了嗎？居然在這種不入流的路邊攤吃豬排？！”

吃完飯，我覺得那道豬排鮮香脆嫩，口感極佳，于是對服務員說：“請帶我去見廚師。”

我們走進廚房，渾身是汗的廚師十分惶恐：“有問題嗎？”

“不，完全沒問題。我是想感謝您，那道豬排做得非常棒！”

廚師一臉錯愕，像看外星人般地盯著我，揣測我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良久才回過神來，明白我在贊揚他的廚藝，笑容可掬地問：“再來一份怎么樣？我請客。”

“樂意之至。”

難道這不是一個溫暖而美麗的片段嗎？！在沒有開設“愛”的課程以前，我曾經品嘗過無數美味的豬排，可惜都沒有向廚師致謝，就像我沒有及時向李安妮致謝。我從中領悟道：愛，有時候就是和別人分享你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