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屬雞。雞是鳥類,雞是退化了的鳥。有翅飛不上藍天,有嘴沒鳥說話好聽,我知道雞的這些毛病,所以我特別愛聽鳥說話。鳥是哲學家,鳥說話就是哲學家在發言。
我雖在社會上混了這么些年,但我喝酒不行,也學不會搓麻將,陪老婆少耐心,看電視沒激情,整天在屋子轉悠也不知要干啥事,我以為自己純粹是個閑人、廢人,無所事事的人。好在我很喜歡聽鳥說話。去郊外,去農莊,去深山,哪里鳥多我就到哪里去。愛聽鳥說話不是我懂鳥語,鳥說話不像人說話好懂,我聽了許多年真的沒聽懂幾句,但我感覺好聽,好聽才讓我長此以往。我在鳥的說話里終于悟出了許多道理,想通了許多問題。鳥知道我是來聽它們說話的,鳥就不厭其煩地對我說話。鳥是誠心開啟我,讓我悟更多的道理,想更多的問題。鳥相信我一定能聽懂它們的話,鳥對我的理解能力一點也不懷疑。
我很受感動。
有時我在陽臺上看書,就有鳥在對面的房頂對我說話。鳥認識我,鳥怕我寂寞,我一邊聽鳥說話一邊看書,感覺有很好的效果。有時我在屋子忙自己的事情,鳥就會站到陽臺上。它們不吃我家的飯也不喝我家的水,大概鳥也有做鳥的原則。去年秋天的那個傍晚暴風雨來得實在太猛,一只鳥在暴風雨中翻飛著翅膀回不了家,它落在我家的陽臺上,它叫得很急切,我一時弄不清該給它幫什么忙。我說回不了家不要緊,我家有吃的也有住的,回不了家就住在我家里吧。鳥依然叫得急切,我知道是我理解錯了。后來雨小了點兒,鳥就很客氣地和我告別了,我知道它家還有小鳥,我家房子大對鳥來說遠不如它的鳥巢。
有時也很慚愧,我覺得有許多事情我們人類很對不起鳥。人類常常自作聰明,把自己看得太偉大,太了不起,好像這個世界就是自己的,其它動物———當然還有鳥都是陪襯,陪著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人類開會從來不邀請鳥參加,也不把會議精神給鳥傳達。人類一定不會忘記那場打麻雀的運動,其實那場運動過了沒多少年,既然作為運動就不免過火和擴大化,那時不光打麻雀,幾乎鳥都成了被打的對象。鳥成了人類盤中的美味。打麻雀的原因是認為麻雀吃糧食,麻雀吃蟲子的事實卻被抹殺了,人類短淺的目光終于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那場鑼鼓聲喊殺聲累死了一群一群的鳥,后來地里的蟲子就猖獗起來,人類又忙著打藥滅蟲,蟲沒殺死,鳥又死了不少。
鳥少了。
人多了。
人多了世界不再太平,于是戰爭頻繁,環境惡化。鳥是和平的象征,鳥絕對不會引起戰爭,鳥不會造槍炮,也不會造原子彈威脅人類。世界上少了鳥叫人類才想起鳥叫好聽,晚會上樂器演奏鳥叫能得大獎,人用口技學著鳥叫能引來一片歡呼。我感嘆人類多么無知,我感覺人類該向鳥檢討。鳥卻不計前嫌,鳥依然快活地說話,鳥真大度,鳥成天在藍天飛翔自然大度。聽鳥說話,也許我們也會大度起來。
好個秋
過了春,過了夏,秋天就來了。日子一天天往前趕,秋的天空就越發高遠,大地越發深沉,人是一下子覺得自己是個大寫的人了。一種對秋的美的贊嘆就從心底涌起,于是,就放情地仰天長嘯,讓一腔豪情付了秋風,付了白云。
秋天,褪去了一切浮華,褪去了一切輕狂,喧囂歸于沉靜,富有而又平凡,一切的一切還了生活的本來面目。一如快要臨產的新婦,有了人生最圣潔的光顏,有了生命最成熟的消息。在秋天的季節里,最好走出悶了你許久的屋子,到曠野里去,到農家的場院里去,你的身心融入了秋的寬闊的胸懷,心中沒了塊壘,有的是精神為之一振。你對著朗朗的秋的天空,情不自禁地就要高呼:“我愛秋天!”秋風把你的話送給遙遠。
在秋的季節里,青紗帳不再瘋長,那一片連一片的是大地美麗的裝飾。玉米掛纓了,棒子結實了;谷子吐穗了,頭低伏了;棉花顯蕾了,炸得滿地雪白;柿子、蘋果,疏淡了葉子再也遮不住紅紅的果子;溝畔渠邊該是一叢叢野菊,靜悄悄的,花綻得極繁,野菊,是一年里最后一撥花了。
秋天最快人意的是秋風,秋風不像春風那么膩滑,不像夏風那么撩人,也不像冬天的風那么刺骨,秋天的風來得清肅,得來怡神,秋風合著莊稼成熟和泥土的芳香吹得很高遠很高遠。白云悠悠的不再急馳,太陽融融的不再暴烈。秋天的雨也最可人,不需戴帽打傘,路被風吹得硬硬的腳也不沾泥,光著頭在雨中徒步,是一種灑脫,一種享受。秋愈來愈深的時候,大地也愈空曠了。麥苗齊簇簇的是綠的地毯,農人沒來得及收回的禾稈,孤孤地成了秋風里的旗。老得不能再老的柿子樹殷紅的葉子飄零得沒有幾片了,有一兩個鮮紅的蛋柿在樹的高枝上炫耀,雀兒一群一群地圍著那美物亂飛。時不時會看見有幾個獵人手持了土槍牽著細狗從土丘后閃出,“砰———”的一聲,青煙淡淡,獵人同狗追著青煙狂跑,一個血淋淋的野兔子就被扔進背上的行囊里了。
田里空闊的時候,農家收獲的是秋天的話題,場里是谷的堆,棉的山,樹上像瀑布樣瀉下的是金黃色的玉米串子,農家人的后墻吊滿了紅辣子、蘿卜干。太陽扭過的時候,各家各戶就飄出一縷縷炊煙,整個村莊被淡藍的霧裹著。爾后女人喚兒子,回來的卻是自家的狗和女人的丈夫。秋天的夜晚,星稀月明,風在田野里翻滾。農家是一屋子人,電燈白花花的。農家人總閑不住,邊看電視,手里還不停地剝玉米和沒有奓開的棉花桃子。看秦腔的時候,免不了看著要評說一番,男人家一高興就放開沙啞的嗓子吼起來,聲震屋瓦,一時電視里演戲的和電視前看戲的一片喧鬧,弄得電燈直在空中晃悠。
好個秋天喲,感謝上蒼給人間安排了這么好的季節。我歌唱生命里這秋的季節,我歌唱生命里令人神往的輝煌,輝煌屬于好個秋。
史星文有多篇散文見諸報刊,現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