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讀《洗臉毛巾不可用到發硬》兩例

張　蓮

方英文先生發表在《文學自由談》2004年第六期上的《洗臉毛巾不可用到發硬》一文，說的是作者讀了章詒和先生的《往事并不如煙》一書后的看法。依筆者多年閱讀積累的一點經驗判斷，文章采用的是“正話反說”的表述方式，明貶暗褒，即所謂愛之深恨之切。愛是內在的真誠的，恨是外在的虛假的。比起正面的表述方式來，這種方式顯得新穎別致，給讀者的印象更深；也更好地展示了作者對“反右”斗爭獨特而深刻的批判角度，和對無辜受害者與眾不同的同情之心。不敢肯定方文的寫法在同類題材中絕無僅有，至少是很少見的，少見難免多怪。再則，作為作家的“正話反說”，肯定沒有普通的“正話反說”那樣直白，容易理解，加之作者又是那種具有詩人氣質的作家，語言不免含蓄深沉，題旨往往藏而不露，因而很容易被人誤讀。

王艾宇先生發表在《雜文報》2005年2月25日上的《作家并不都是知識分子》，筆者以為，就是一篇誤讀了方文《洗臉毛巾不可用到發硬》的文章。因為有些別的事情要辦，大約過了十天左右，我將這一看法寫成一篇題為《“正話反說”遭誤讀》（署別名）的短文，連同方英文的文章，一并給《雜文報》寄了去。文章很快在3月25日刊出，題目已改為《被誤讀的“洗臉毛巾”》，并用大部分篇幅將方文的主要部分刊出（從“……我用了兩個晚睡前”至全文完），旨在讓讀者通過自己的眼睛作出判斷。也就是說，我除了指出王文誤讀方文這一點外，并沒有對王艾宇先生的文章作過什么具體分析。這里限于篇幅，王文中比比皆是的誤讀情節不談，最令筆者不解的是王文中有這樣一段話：“反右的擴大化以及后來文革的發生，實質還是中國深厚封建專制思想意識在建國后發生影響的結果……毛澤東之所以看重這些運動，就是因為他們是政治性的，這是很正確的。”以省略號為界，引文前半段說得不錯，后半段就令人不解了，豈止是不解。在這里，王先生無論是轉述毛澤東的觀點，還是王本人持有的觀點，我認為都是錯誤的。這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和《關于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等重要會議或文件中早有定論。即使歷史倒退三十年，那也只是絕大多數中國人不得不作出的表態。而站在新世紀的今天，不堪回首強回首，這些所謂正確的政治運動，又給我們帶來了什么呢？國民經濟幾近崩潰，人權慘遭踐踏，所謂“破四舊”，無數的中華民族優秀文化被搗毀，封建專制思想意識非但沒有削弱，反而把領導者擁上了神壇，神州大地一片萬歲聲……實在看不出這些所謂正確的政治運動還有一丁點兒正確在哪里！而且——王艾宇先生持有這種看法，與他極力推崇《往事并不如煙》這本書，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就應該反對“反右”和“文革”的觀點，是尖銳對立和自相矛盾的，不知道王先生是怎么想的。也許王先生會說，那是林彪、“四人幫”的罪過。我相信有那個因素，但不是主要的，至少反右時就沒有林彪、“四人幫”。所以我更相信作家張石山曾經說過的話：“將一切罪責推到‘四人幫和紅衛兵的頭上是方便的，但這是比小說虛構還玄乎的虛構。”（《文學自由談》2004年第五期）

至于王艾宇先生把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說成近代，也只能視為是作者的筆誤算了，因為那是連高小學生都學過的知識。

無獨有偶。閔良臣先生發表在《文學自由談》2005年第二期上的《從梁漱溟想到方英文》一文，筆者認為，當是誤讀方文的又一例子。如果說讀了王文筆者的感覺是滑稽荒唐的話，閔文那頗具匠心的精巧構思則令人折服。遺憾的是，這么好的構思卻用錯了地方，令人惋惜。閔文開篇幾句閑話之后，就大大的把梁漱溟老先生頌揚了一番，什么可與蘇軾比肩啦，什么鐵骨嶙峋天真可愛啦，什么赤子之心自然無偽啦，什么在一片叫好聲中敢于發出自己不同的聲音啦，等等。對此，筆者并不反感，非但不反感，還覺得對梁老先生稱頌不夠。在平時的閱讀中，我也知道一些梁老先生的故事，比如他敢于進言毛澤東要有雅量，不要拒諫飾非啦，比如被今人譽為建國以來最同情農民的三個人之一啦（另兩位是彭老總和李昌平）。作為曾經的農民，我借此向三位大好人表示崇高的深深的敬意！話說回來，當然，閔先生稱頌梁漱溟不是目的，而只是作為貶低方英文的手段。因為無論從閔文的題目，還是閔先生充滿激情的敘述中，都是把方英文和梁漱溟作為對比來設計和書寫的，而且預早就定下了不可比的基調。所以把梁抬得越高，越凸現出方的矮小卑微。你看，同樣是在一片叫好聲中，人家發出的是實事求是的肺腑之言，你方英文說了些什么，“那些‘大儒依次被弄成右派”，“我絲毫不同情”！你的良心何在？同情心何在？簡直就是冷血動物一個！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就是閔先生所要告訴我們的。

關于章詒和先生的《往事并不如煙》一書，閔文更是不惜花費大量筆墨，著著實實大大地贊揚了一通。什么很可能獲諾貝爾獎啦，什么“逼近歷史”啦，什么我的朋友也深有同感啦，甚至把章書與被魯迅先生稱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相提并論啦，等等。對此，筆者也不太反感，因為我也有幸讀過那本書，雖沒有閔先生說的那么神，也確實寫得不錯。問題不在這里，問題在于閔先生海夸這本書同樣不是目的，而是同樣用來貶低矮化方英文的手段。你們看，這么好這么好的一本書，大家眾口一詞都說好，他方英文說什么來著？“充其量又是一本‘呆子紀事耳。”還耳呢，假斯文！這不是太狂妄了嗎，簡直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家伙。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就是閔先生所要告訴我們的。

至于閔文開頭和結尾假設的那個無名氏，無非是暗喻：你方英文沒有當過右派分子，哪里知道人家受的苦。這，算是閑話不閑，卒章顯志吧，足見出作者在謀篇布局時，用心之良苦，考慮之周全。可惜的是，如前所述，這么好的構思卻用錯了地方，如同是給南轅北轍里那個古人的駕車裝上了馬達，跑得更快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