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我32歲,在浙江省中共金華地委農工部秘書科任職,做的雖然是機關工作,但也經常下鄉。因此,對金華農村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大兵團作戰”所帶來的禍害,見到的不少,聽到的則更多。每當夜深人靜之際,那“三面紅旗”運動的景象,一幕幕映現在眼前,農民對人民公社的怨言,余音在耳。我對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發生了疑慮:這樣下去能把生產搞好嗎?
1959年春夏,黨中央鄭州會議后,金華地區人民公社的體制已從大公社(區級)為基本核算單位退到以大隊為基本核算單位,成為公社(區)、管理區(鄉)、大隊三級所有。然而,大隊規模多數在百戶以上,甚至有數百戶的,小的有幾十戶之多。大隊既是經營單位又是生產單位,幾十個甚至幾百個勞動力在一起勞動,“大呼隆”生產、“大鍋飯”分配的弊端依然嚴重存在。面對這種情況,各級農村工作干部和廣大社員,都在尋求克服的辦法。就在這種歷史背景下,金華地委決定:1959年9月,由地委農工部負責召開一次全地區的人民公社經營管理會議。8月,地委農工部緊張地進行著會議的各項籌備工作。
大會籌備工作之一,是要總結一批人民公社經營管理工作搞得比較好的典型,以便在大會上交流。為此,地委農工部組織了兩個調查組分頭奔赴各縣農村調查研究,總結經驗。農工部領導委派我帶一個調查組到東陽縣安文公社去摸摸情況。我們一行三人到了安文,首先聽取了公社書記李世祥同志的介紹。他介紹了全公社的工作情況后,又專門講了云山管理區上馬石大隊的經營管理新辦法,并以征詢的口氣對我們說:“他們(指上馬石大隊)的辦法不知道行不行,請你們去看看,怎么樣?”“好呀,就去看看吧?!蔽掖饝f。
第二天,我們翻山越嶺來到了云山管理區上馬石大隊。這里屬半山區,有田有地有山,是有名的“云山芍藥”產區。上馬石大隊是管理區機關所在地,有一百幾十家農戶。我們進入上馬石大隊轄區后,就對它產生了良好的印象。社員們三三兩兩、老老小小都在玉米田里忙碌著,玉米苗已有一尺來高,茁壯地生長著。微風吹來,綠油油的葉兒隨風搖擺,似乎在歡迎我們的到來。在這里,看不到“一條龍、一窩蜂、大呼隆”的人群,只有分散勞動的、由家庭成員組成的勞作組織。
一連幾天,我們分別召開了管理區、大隊干部和社員代表的座談會,又上門訪問了一些農戶。他們詳盡地向我們介紹了上馬石大隊為克服“一大二公”所帶來的各種弊端而建立的生產責任制的具體做法和良好的效果。他們把土地固定到戶,把一年到頭的農活除收種之外都包到戶去完成,年終實行獎罰。他們說:“我們這里土地零星,小丘分散,一百幾十個勞動力集中在一塊土地上是不好勞動的,生產也是搞不好的,所以想出這個辦法來了?!蔽野阉麄儗嵭械霓k法取了一個名稱,叫:“按勞分田,包工到戶”。干部、社員對這個辦法從心底里感到滿意。他們高興地說:“有了這個辦法,出工不用催,干活有勁頭,擔子大家挑,生產節節高。”在被“一大二公”搞得暈頭轉向的日子里,我們對這個能把生產搞好的管理辦法,給予極高的評價。在調查報告中肯定了“這是管理工作上的創舉,是先進經驗”,并指出“這辦法的產生,有它的客觀基礎和必然性”,“集體經濟不僅有集體責任制,還必須要有個人責任制,沒有個人責任制,責任制缺乏基礎,生產是搞不好的”,主張把經營管理權下放到戶。我們以滿懷喜悅的心情把調查報告送到領導的手中,建議給予推廣。
領導看了我們的報告之后,表示不能同意我們的意見,認為上馬石大隊的辦法犯有政治方向性的錯誤。對此我想不通。
1959年9月,金華地區人民公社經營管理會議在蘭溪縣上華公社召開,出席會議的有各縣的農工部部長、干事和分管農業的公社副書記等數百人。會上,我仍堅持要推廣上馬石大隊的經驗,領導仍不同意。為了統一認識,領導專門召集到會的縣農工部部長進行討論,領導說:“上馬石大隊的辦法是單干,是政治方向問題。”我說:“土地、耕牛、大農具均屬公有,收益按勞分配,社會主義性質沒有變,不能說是單干?!备骺h農工部部長們聽了我們的爭論,均默默不語,僅說了句“這種辦法我們那里也有?!彪p方各執己見,相持不下,最后領導以“先發下去讓大家討論討論再講”的變通辦法,暫時結束了這場爭論。
時隔不久,“彭德懷事件”發生了。全黨開展了“反右傾斗爭”,金華地委對“按勞分田、包工到戶”的辦法也有了正式結論:“屬單干性質,反對社會主義,是方向道路(性)的錯誤”。省委農工部也在工作簡報上點了名,《金華大眾報》還發表了評論。我理所當然地也成了“小彭德懷”,無休止的大會批、小會幫,不斷的低頭認錯。地委終于決定給我戴上“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帽子,上報浙江省委審批。不幸中的大幸是省委批復:“屬思想認識問題,犯有右傾機會主義錯誤”,沒有同意戴帽子。最后,我受撤職降級處分,下放農場勞動鍛煉。
個人得失終究是小事,遺憾的是,剛剛萌芽的適合當時農村生產力發展水平的個人責任制被宣告為非法,禁止再搞,搞起來的也被限期糾正。至此,表面上看起來問題似乎得到解決,然而,“按勞分田、包工到戶”像不散的幽靈,并未因“禁止再搞”而絕跡,不少地方明糾暗保,或改頭換面,或隱姓埋名,或在“地下活動”……一直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改革的浪潮洶涌澎湃,“包干(產)到戶”的責任制終于獲得了合法地位。
對我個人的處分,在“七千人大會”后,作了初步的糾正,在三中全會后的1981年得到了徹底的平反。
(責任編輯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