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七屆四中全會直接影響丁玲、陳企霞的命運……
在圍繞李準小說的爭論過程中,中共歷史上又發生了一件大事:針對高崗、饒漱石的分裂活動,中共中央召開了解決“高饒反黨聯盟”的七屆四中全會。這次全會雖然與文藝界無關,但是,全會的精神則是后來“丁玲反黨小集團”冤案的一個不可忽視的背景。
黨的七屆四中全會對高、饒事件的處理,對加強黨的的團結,克服黨內存在的居功自傲的不良現象,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問題還有另外一個方面,那就是,過分地警惕出現類似事件的做法,也出現了偏差。這樣的偏差,直接影響丁玲、陳企霞的命運。
“李琮”事件結束后,作協黨組連續召開了學習黨的七屆四中全會文件的會議。學習文件,必然要聯系到實際。這一聯系,很多人就圍繞“反領導”這一中心對陳企霞提出意見。
陳企霞當然對會議這種開法有意見,他對周揚述說自己的意見,并認為,黨組會這種開法是不民主的。周揚接受了陳的意見,決定會議不再開了,但要與陳單獨談話。
談話是在良好的氣氛下進行的。在談話中,周揚要求陳企霞作一作檢討。陳企霞或許也認為自己對領導的態度有過火之處,因而也答應了要作檢討。
稍后,在丁玲家召開了一次小范圍的會議,參加者有周揚、馮雪峰、丁玲、林默涵和陳企霞。在這次會上,陳企霞以檢查自己與領導的關系為內容作了檢討。檢討中,陳企霞承認自己有時為了強調講道理,不太注意講話的態度。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他又認為領導和同志的關系是相互的。他認為領導同志對下面同志應當謙虛些,多傾聽些意見。
陳企霞這樣的檢討,想來不能令人滿意。所以,在這次會上,黨組決定陳企霞于6月1日休假,下去深入生活。
陳企霞想在7月份離京,固然是想做一些準備工作,閱讀一些有關的書報。但是,其中不可為外人道的原因是,陳當時生活負擔很重,怕下去以后家里生活困難,想在下去之前寫幾篇文章,賺點稿費養家。
但是,陳企霞在7月也沒有離開北京。原因是7月1日他得了脊骨神經炎。一直到9月初,才和戈揚、艾青一起去浙江深入生活。
對俞平伯的批判,引發了對《文藝報》的批判,亦加速了對陳企霞的批判
1954年,李希凡和藍翎兩人合作寫出了對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的批評文章:《關于〈紅樓夢〉研究及其他》,先托人投到《文藝報》,沒有消息后又寄給了山東大學的校刊《文史哲》。9月,《文史哲》刊登了此文。這本來是學術研究上的一場正常爭論,但是,由于人為的政治化隨即上演成為一場政治上的批判運動。
毛澤東通過江青的推薦讀到了這篇文章,就讓江青轉告《人民日報》轉載。但是,由于周揚不知道有來自毛澤東的大背景,不同意在黨報轉載,文章最終交給《文藝報》來轉載。
《文藝報》主編馮雪峰出于對文章的重視,親自起草了一個按語。不料,這個苦心孤詣起草的按語,由于毛澤東的批注,而成為《文藝報》和馮雪峰的一大罪狀了。10月16日,毛澤東寫下那封著名的《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通信》。
毛澤東在信中對“大人物”阻撓“小人物”的嚴歷批評,使當初曾對李希凡、藍翎這兩位青年的問詢“置之不理”的《文藝報》陷入了困境。10月28日,《人民日報》副主編袁水拍署名發表了《質問〈文藝報〉編者》一文,就《文藝報》轉載李、藍文章所寫的編者按語的問題,嚴詞斥責《文藝報》編者對“權威學者”的資產階級思想“委曲求全”,對唯心論觀點“容忍、依從甚至贊揚”,對青年作者、“小人物”則阻攔、壓制的“資產階級貴族老爺式態度”。這樣由中央一級黨報公開“質問”中央一級文藝領導機關報,自建國以來是第一次。實際上這是根據毛澤東的親口指示而采取的超乎尋常的做法。
袁水拍文章的發表,甚至連周揚都不知道。袁水拍是著名作家、詩人,又是作協理事,以他的地位和為人,絕不會在個人署名的文章中有如此大的口氣。所以,周揚讀到文章后,馬上給袁水拍打電話詢問情況。袁在電話中告知了周揚實情:這篇文章是江青授意,他執筆的,并在27日送給了毛澤東。
擔任主管文藝的中宣部副部長的周揚,感到了壓力。周揚知道了最高領導人的意圖,當然馬上行動。
周揚與袁水拍通電話后,馬上布置召開文聯主席團和作協主席團擴大會議,確立的主題是批判《文藝報》的錯誤,而對《紅樓夢》研究中的唯心論的批判則退居其次了。
10月31日,中國文聯主席團和中國作協主席團聯席的擴大會議,便在青年劇院樓上的“青年宮”舉行。這次會議從10月31日起,到12月8日結束,歷時一個多月,先后開了8次會議。這就是著名的“青年宮會議”。
會上對《文藝報》的批判,火力是相當猛的。在這次檢查批判中,不僅是馮雪峰受到了嚴歷的批判,而且丁玲、陳企霞也同樣受到批判。
丁玲在1952年2月就不再擔任《文藝報》主編了;而這次事件的發生,與在外地體驗生活的陳企霞也沒有關系,毛澤東一筆下來,馮雪峰挨批判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為什么會涉及到丁玲和陳企霞呢?
這次批判《文藝報》牽涉到丁玲,是因為在她主政期間“引起文藝界的眾怒”。
毛澤東對《文藝報》的批評,使長期留存在文藝界人士心中的“眾怒”找到了宣泄的機會。在對《文藝報》的批判過程中,“事情的發展有些陰差陽錯。文藝界沒有按照毛澤東的意向批判馮雪峰的右,卻集中火力批判以《文藝報》為代表、以粗暴批評為主要表現形式的文藝工作的‘左’”。
在中國文聯主席團和作協主席團舉行的8次擴大聯席會議上,鄭振鐸、老舍、何其芳、翦伯贊、游國恩、陳企霞、鐘敬之、黃藥眠、丁玲、劉白羽、康濯、胡風等30多人先后發言。這些發言大多登載在《文藝報》1954年22號和23、24號合刊上發表。
翻翻這幾期約10萬字的批判文章,其中批評者列舉的作為《文藝報》粗暴批評例證的文章有30多篇。
對《文藝報》的批判,是由剛剛重新擔任中宣部部長的陸定一直接領導的。會議通過了《關于〈文藝報〉的決議》。《決議》“重新規定了‘文藝報’今后的方針,改組了編輯機構,并提出了改進中國作家協會及其他各文藝團體機關刊物今后工作的辦法”。根據毛澤東的批示,《決議》免去了馮雪峰主編的職務。但似乎還給他留了點面子,沒有一擼到底,仍保留了《文藝報》編委的職務。會議并認為, 這次對《文藝報》錯誤的批判還沒有完結,還要繼續進行,為此會議成立了由林默涵、劉白羽、康濯、張光年、嚴文井、袁水拍、鐘惦等參加的一個專門的檢查小組,檢查和整頓《文藝報》。
會議對原來的副主編陳企霞,“則因一貫錯誤太多……還采取抗拒批評的惡劣態度,作協支部提議撤銷他的職務”。
陳企霞在1954年9月到浙江海岸去深入生活,約在10月下旬到了上海。第二天,就收到周揚的電報,要他立即回京。陳企霞或許知道了北京正在發動對俞平伯的批判,但他似乎并沒有想到,批判紅樓夢的問題與自己有什么聯系。當然,更不會想到,這場批判會對他新賬老賬一塊算。
陳企霞回京的當天,就參加了“青年宮會議”,這才逐步了解了會議的目的。當時,有人提議,陳企霞也應該在文聯大會上做檢討。但是,陳企霞認為,當時《文藝報》內部的工作檢查并未結束,很多問題尚未弄清;況且,《紅樓夢》問題,他并沒有直接的責任問題。因此,他表示,在這樣的時候,他不知該如何檢討。陳企霞的這種態度,當然引起了人們的不滿。
在因《紅樓夢研究》的批判引發的對《文藝報》的批判中,除了上述文聯、作協主席團聯席擴大會議外,同時還進行著兩個會議。一是中宣部召集的部務會擴大會議,文聯、作協、文化部許多黨員負責干部參加,陸定一主持,開了多次,主要批判了《文藝報》負責人馮雪峰、陳企霞以及前期負責人丁玲,周揚也受了批評,他們都做了檢討。第二個會議是中國作家協會機關支部大會,當時作協統編了一個大支部,康濯是支部書記,主持了這次也連續開了幾個晚上的會議。這一會議主要批評了陳企霞,也涉及了丁玲、馮雪峰等人,他們同樣做了檢討。
在文聯和作協主席團聯席會議召開的同時,由周揚主持在文聯內部還舉行著檢查《文藝報 》的會議,而在作協支部則開了討論處分陳企霞的會議。在這些交叉著開的會議上,參加會議的人已把陳企霞視為文藝界的高崗,陳企霞當然不會被允許繼續呆在《文藝報》。接下來,在作協的支部大會上,就提出了應當把陳撤職的建議。作協主席團并未充分討論,更沒有讓受處分的陳出席,就作出了撤職的決定。
雖然迫于壓力,陳企霞不得不在各種會議上做檢討,但他對支部大會要給自己的處分,則并不愿意接受。陳企霞個性很強,他對大小事都十分認真,只要存一點冤屈他萬難忍受,所以,在得知要給他處分并撤職的消息后,他在中宣部的會議上作了申訴,他說:我認為應該讓我說清楚一些事實。這些會揭露的一些所謂事實,可分三類,第一類,根本不是事實,第二類,別人的事實強放在我頭上,第三類,多少有些事實根據,但看法問題,尚可討論。我認為,我有義務將在幾類事實的真相作一陳述。但是,在當時的氣氛下,人們是不容許這樣的辯解的。所以,陳企霞的話還沒有講完,就被與會者打斷了,人們紛紛斥責陳是向黨進攻,反黨。
對于陳企霞的這種態度,當時的人們當然視為對抗。所以,很多人在會下勸告他正視現實,接受處分。與陳相交很深的丁玲勸他說:“《文藝報》既然在紅樓夢問題上確實犯了大錯誤,又被胡風攻擊得一塌糊涂。你不要像個商人,大的地方都輸了,老想找回幾個零頭干什么。錯了就承認,何必那么不痛快?”
被毛澤東點名批判的馮雪峰,雖然在這些會議上也受到了批判,但由于資歷比較老,在做過檢討以后,并沒有給予處分。他也勸說陳企霞接受處分:“你文藝報工作不干了,未必沒有好處,你可以去創作,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些勸說,無疑使陳企霞產生了動搖的心理。
勉強接受了處分,陳企霞的心里并不安,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在精神上有了很大的負擔”。1955年3月20日左右,陳企霞離京,前往梅山。
陳企霞在梅山生活了4個月,因為遠離了京城的政治喧鬧,他在“精神上”的“很大負擔”也逐漸得以化解,“情緒也就健康了些”。5月13日,《人民日報》公布了第一批胡風材料,陳讀到后,精神負擔又加重了。
7月底,周揚、劉白羽聯名給陳企霞發了封電報,要他即刻回京。在風塵仆仆到達北京的第一天,他甚至顧不上休息一下,就向作協黨組副書記劉白羽陳述了自己的委屈。
但是,如果陳企霞能事先了解一下調他回京的原因,他就會明白,領導們決不是要聽他的陳述的,而是要繼續追究他的錯誤。他當然想不到,這次的追究,會讓他和丁玲成為文藝界“臭名昭著”的“反黨分子”。
肅反:丁玲過不去的一道坎
在對《文藝報》的批判中,對胡風文藝思想的清算也提到了議事日程。在這一過程中,丁玲不但被視為“獨立王國”的首要人物,而且在批判胡風引發的大規模的肅反中其懸而未決的歷史問題,也成為人們關注的對象。
早在30年代,丁玲與胡風在“左聯”時期就共過事。抗戰時,丁玲在延安,胡風在國統區,雖天各一方,但兩人的聯系并未中斷。因國統區和邊區通郵不便,丁玲的家信及給母親郵寄的錢,都由胡風轉寄;丁玲也為胡風所創辦的《七月》、《希望》或寫稿,或推薦稿子。那時,丁玲對胡風如此信任,以至于毛澤東為其寫的《臨江仙》詞真跡,也交給胡風保存。
在批判胡風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的情況下,與胡風沾一點邊的人,大多都成了“分子”。丁玲在5月23日發表了《敵人在哪里》的批判胡風的表態文章后,她與胡風的關系在別人身上注定成為“分子”的事情并沒有被人看重。有趣的倒是,參與整理胡風材料的中宣部和作協的有關人士發現,胡風材料中把丁玲稱為“鳳姐”,并視之為“可以合作”的實力派。
丁玲既然是胡風眼中的“實力派”,而在批判《文藝報》時又揭發出“獨立王國”的問題,在那時人們心中合理的邏輯是,丁玲必然就是“獨立王國”的頭子了。
此時,對丁玲和陳企霞尤為不利的是,他們兩人都被認為是有“歷史問題”的人。1955年的肅反,即使沒有歷史問題的人都要交代自己的歷史,而被認為有“歷史問題”的陳企霞、丁玲,自然也是在劫難逃。
陳企霞所謂的歷史問題,他曾與被人們認為是托派的翁濤一起共事過,關系很不錯。由于這段工作關系,延安審干時,陳企霞也向組織做過交代。現在舊事重提,陳企霞就有了“托派的嫌疑”。
而丁玲的歷史問題,源于她在30年代的一次被捕。
1933年5月,丁玲在上海任“左聯”黨團書記時,因其丈夫馮達叛變后被出賣,遭國民黨特務機關逮捕,并押解到南京。軟禁3年后,1936年9月,當時擔任中央在上海特派員的馮雪峰通過張天翼,與丁玲取得聯系,在馮的安排下,她由南京逃到上海,然后派人送她去西安,轉赴陜北。
丁玲到延安后,即有人對她在南京的這段被捕的情況提出疑問,延安也流傳著丁玲被捕自首的言論:丁玲到黨校學習時,大家歡迎她唱歌,當時的社會部長康生上臺說,丁玲沒有資格到黨校來。為此,丁玲找到毛澤東,“要求黨中央審查她在南京的這段歷史,給她作出書面結論。毛主席聽了丁玲的陳述,對她說,我相信你是一個忠實的共產黨員,可是要作書面結論,你得找到中央組織部長陳云同志。這樣在任弼時的主持下,1940年10月4日,陳云和李富春簽名,作出《中央組織部審查丁玲同志被捕被禁經過的結論》。結論認為,盡管有諸多關于丁玲自首的傳說,但查無實據,“應該認為丁玲同志仍然是一個對黨對革命忠實的共產黨員”。
這個結論,是以丁玲的自述為基礎而作出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當時丁玲在敘述她在南京的情況時,大概有一點沒有說出來,即她曾給敵人寫過一個紙條的事情。所以,中組部的結論中說,丁玲“未給國民黨任何文字。”
其實,從當時的歷史情況來看,丁玲為求脫身寫下這樣的字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問題是,在1940年中組部對其進行審查時她卻隱去了這一細節,直到1943年才向組織交代。一些人自然把此事提高到丁玲對黨是否忠誠的高度來認識了。這一認識也被后來所沿襲,成為高懸在丁玲頭上的達摩克利斯劍,給她的命運埋下了很大的隱患。在1955年的肅反運動中,重新被翻騰出來也就必然了。
丁玲要想邁過這道坎,是非常艱難的。
1955年5月,在批判胡風如火如荼的時候,丁玲和陳企霞都遠離了京城的喧囂。丁玲在風景秀麗的太湖邊上一個賓館里,安靜地寫作《在嚴寒的日子里》。而陳企霞在梅山體驗生活,那里秀麗的景色,也沖淡了持續了半年多對他的批判所帶來的郁悶心情。
不過,陳企霞對來自京城的消息是非常關心的。他最關心的是,由他參與的給中央的一封匿名信的結果。但是,這封匿名信卻成為他日后遭難的導火線。
在“李琮事件”和《紅樓夢》研究事件中,陳企霞當然不了解其中的背景。他不知道對頌揚合作化的李準小說的批評,就是反對毛澤東加快農業合作化步伐的方針;他也不知道袁水拍對《文藝報》的批評是來自于毛澤東的授意,因而認為批判《文藝報》是文藝界領導借機打擊報復不同觀點意見的同志。因此,在大約1955年三月底四月初,他向中央寫了一封反映對批判《文藝報》不滿的匿名信。
在當時情況下,因為信中所表達的是對毛澤東親自“欽定”的批判《文藝報》的不滿,就引起了有關人員的重視。當時文藝界的負責人既不可能想到要去研究討論一下匿名信反映的問題是否屬實,是否有道理,更不會從自己的角度檢查一下領導作風和工作缺欠的問題。他們所能做的就是,追查匿名信的作者,找出對毛澤東指示批《文藝報》不滿的人。
正在這個時候,為了進一步批判胡風,中國作協召開了行政十二級以上的干部學習會,與會者是作家協會所屬各個單位負責人和作協的駐會作家,大約有30多人。在這個會上,批判胡風肯定要聯系檢查本單位的工作。追查匿名信事件也是屬于這個會上的內容之一。正是這個學習會,就把矛頭引向了丁玲和陳企霞。
關于匿名信的追查,人們幾乎是眾口一詞地認為,是陳企霞寫的——盡管陳企霞并不在會議上。關于丁玲,會上也涉及到了。
丁玲已經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什么事情要發生的征兆。
一個星期后的7月25日,一份揭露丁玲諸種“罪狀”的材料,就通過劉白羽和阮章競,送到了中宣部部長陸定一的辦公桌上。
陸定一隨即向中央寫了《中央宣傳部關于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準備對丁玲等人的錯誤思想作風進行批判》的署名報告。
這一切變故,在南方的陳企霞無從知曉,直到他接到周揚、劉白羽的電報于8月1日風塵仆仆趕回北京,仍舊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當然,他雖然關心匿名信的情況,但卻不會想到要追究他的責任。
8月3日晚上,陳企霞參加了黨組擴大會上關于匿名信問題的討論。
周揚在會議上作了動員講話。在闡述了一般的政策后,周揚強調說:現在作協“還有一般暗流”,“不管是高崗、饒漱石、潘漢年、胡風,都要打垮”。為此,他要求與會的同志“對這個會,采取相信黨的態度”。
在這一次會上,主要是《文藝報》的人發言。發言者一致認為,匿名信是陳企霞寫的。會議結束后,周揚、丁玲、劉白羽等要求陳留下來談話。談話中,陳企霞否認了自己是匿名信作者的事實,并為此作了申辯。
參加會議的丁玲,也對陳企霞提出了批評。當然,也許在此時丁玲已經意識到了什么,所以在批評陳企霞的同時,說了這樣一番自我檢討的話:要討論陳企霞的工作與思想問題,如果不先解決自己同周揚同志的領導關系問題,是不能徹底解決問題的。
關于匿名信的問題,接著又開了兩次會議。陳企霞被要求向黨組寫出書面的報告。
第四次會議是在8月6日召開的。經過會前的動員,揭發的目標轉向丁玲。也就是要揪出他們認為的寫匿名信的后臺。陳企霞得到通知,不再有參加會議的資格了。會議結束后,周揚和劉白羽都作了發言。
周揚在發言中說:“作家協會有一股反黨暗流,這股暗流……是反黨的、無原則結合起來的小集團……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人,結合深淺的程度,可以認真搞清楚……”“‘獨立王國’是黨作了決議的……你有一字不照黨辦,你就是‘獨立王國’”。“‘獨立王國’都有小集團,高崗就有小集團”。他號召與會者:“‘獨立王國’小集團,反黨暗流,既然不允許,就應該揭發,要相信黨,對黨忠誠。”“黨處在嚴重的階級斗爭中,更加要求對黨忠誠……只有忠誠,沒有別的。要對黨全部忠誠……你對黨半忠誠,黨對你也只能半信任”。他提醒說:“小集團里的人,應該從反黨的思想,從反黨活動中擺脫出來,挽救自己,這是唯一出路。”“小集團的反黨活動,同反革命要聯系,同志們提高警惕,很有必要”。
劉白羽在講話中說:“相信黨,對黨負責的態度,即對黨忠誠”,“反黨暗流的問題,小集團的問題,在文藝界隊伍里是存在的”,“如果還是自由主義,不損害一個人,不懷疑一個人,這是對黨忠誠的問題……應該積極參加斗爭,這是對每個人的考驗”。
經過這樣一番動員,在隨后的會議上,對丁玲的揭發批判也就升級了。
在這樣的批判過程中,陳企霞被逮捕了。
即使被監禁,陳企霞仍然進行無畏當然也是無為的抗爭。
在阮章競代表組織來與陳企霞談話時,陳企霞直言不諱地說:關于我的事件,我認為大概是有那么幾個人發了神經病,或是有人一定要故意為難我,才造成這矛盾百出,百思不得的一連串事件。他在給夫人鄭重的信中,也堅信自己沒有歷史問題。他說:人們用這樣的方法審查我的歷史,這真是有意思,世界上只有天才和瘋子,才能從我的歷史上做出“犯法”的結論來。他在寫給組織的書面意見中,繼續對自己的遭遇進行申訴。他認為,他的遭遇是逼供信分子慣于“金里淘沙”,然后“聚沙成塔”造成的。因為有這樣的認識,陳企霞拒絕寫出檢討。
與陳企霞相比,丁玲則承認錯誤了。
在第七次會議上和8月31日第十一次會議上,丁玲連續兩次作檢討。但是,這兩次檢討,無一例外地被與會者斥責為“虛偽”。其后,為了幫助丁玲做好檢討,黨組指定周揚、劉白羽、林默涵、阮章競4人做丁玲的思想工作。正是在這樣的幫助會議上,丁玲的歷史問題又被提出來了。10月底,丁玲根據批判者的要求,寫出書面檢討。她承認自己和陳企霞已經結成了“反黨聯盟”的關系。
當然,陳企霞和丁玲的行動,不會改變這次批判的定性。“丁陳反黨小集團”也就定案了。
既然對丁玲、陳企霞的批判是報中央批準的,按照組織程序,批判結束就要給中央寫報告,把批判的定性鞏固下來。這項工作是從9月中旬開始,9月30日,中宣部召開部務會議,討論了這個報告,隨后就上報中央了。
12月15日,中央批發了作協這個報告。
報告中說,“丁、陳反黨小集團的反黨活動,主要表現在這些方面”:一、拒絕黨的領導和監督,違抗黨的方針、政策和指示。二、違反黨的原則,進行感情拉攏,以擴大反黨小集團的勢力。三、玩弄兩面派的手法,挑撥離間,破壞黨的團結。四、制造個人崇拜,散播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
報告提出了今后所要做的幾項工作:
(一) 責成丁玲同志向黨作出深刻的書面檢討,并根據她對所犯錯誤的認識和檢討的程度,考慮對她的處分問題。同時對她在南京的一段歷史進行審查并作出結論。陳企霞和李又然在這次思想斗爭中,不但對自己的錯誤毫無檢討,而且繼續采取同黨對抗的態度,在會議過程中又揭發了他們許多反黨言論的材料,我們決定根據會議的提議開除他們兩人的黨籍,并立即審查他們的政治、歷史問題……
(二) 擬于10月間召集作協各地分會黨的負責同志和各地有關作家來京舉行會議,向他們傳達這次會議的情況和結果。建議他們在適當時機、根據當地情況,有準備有領導地進行必要的思想斗爭,以整頓各地的文學隊伍。
(三) 加強思想批判工作,組織專門力量,就當前文藝運動的重要問題進行研究,并批判一些黨內作家的錯誤的文藝思想,在一定時期內寫出文章,公開發表,以進一步肅清資產階段唯心主義文藝思想的影響。
(四) 加強作協黨的領導和行政的領導,根據精簡原則,調整機構,適當充實必要工作干部,整頓業務。
12月27日,中國作協召開有全國各地作協領導參加的黨內傳達會議。中宣部部長陸定一作了講話。其后進行分組討論。討論會開到12月30日。這天晚上,周揚作了總結性長篇發言,以至于散會時已經12點多了。
至此,“丁玲、陳企霞反黨小集團”冤案釀成。
到1956年肅反甄別階段,由中宣部常務副部長、中宣部肅反“五人小組”組長張際春負責的審查小組,經過查實,認為“反黨小集團”的結論不能成立,重新審定,改寫結論。1957年反右開始后,改寫的結論被廢棄,丁陳不但“反黨小集團”冤案沒有平反,反而加碼成為文藝界知名的大右派。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黨中央逐步走出了“左”的指導思想的陰影,對歷史問題進行了實事求是的審理,開始了冤假錯案的平反工作。1979年,中國作家協會對丁玲,陳企霞的問題進行了復查,作出改正的結論并報中央同意,恢復黨籍,恢復政治名譽和原工資級別。所謂“丁陳反黨小集團、”“右派分子”屬于錯劃,應予平反。1984年,中央組織部經過重新審查,對丁玲的歷史問題作出了實事求是的結論。(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