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郝璐璐的北京姑娘,坦然通過媒體將其進行全面整形的手術過程向社會作了公開報道。在榜樣力量的帶動下,整形美容熱迅速升溫,不少城市也相繼推出了各自的“人造美女”計劃。對此,贊成者視之為社會文明、開放和進步的表現,持相反意見者當以人民網上一篇題為《女性對“男性至上”的無條件投降》的文章為代表,認為“人造美女”現象“是女性自我物化的標志,它意味著女性對‘男性至上原則’的全面妥協,意味著女性對以男性為中心的現存秩序的無條件投降!”在該文作者記憶中,那些“颯爽英姿的女民兵”、“意氣風發的女拖拉機手”和“翱翔藍天的女飛行員”的社會形象,才代表著歷史的進步。相對于這種極端認識,更多人還是從崇尚自然的立場出發,對脫胎換骨式的唯關主義改造提出了異議。
這倒使我有話想說。
數十年來,一味地掩飾甚至抹殺自己的性別特征,“不愛紅裝愛武裝”,以與男性從事相同的工作而自豪,曾經是中國婦女在性別意識尚不自覺的精神狀態下一種“自覺的”精神追求。問題是,女性自身價值的體現是否與人的一般社會價值的實現完全等同?婦女解放的目標,是否會自動終止于獲得了所謂的男女平等的社會地位之后?回答是否定的。盡管伴隨著中國社會的不斷開放和經濟的飛速發展,女性已面臨著越來越多的施展個人能力和才華的機會,但對女性而言,僅僅扮演好特定的社會角色還不足以體現女性的自我價值。因為女性只有在生活中同時具有健全的女性意識、能自信地確認自己的“女性身份”并處理好愛情、婚姻和家庭的關系,才能獲得生命價值的歸屬感。不管女性有多大的能耐,如果不能在他人眼中“顯得”更像個女人,她的生活就仍然有難以彌補的缺憾。從這個意義上說,女性還有與男性全然不同的心理和情感方面的需要渴望滿足,其中就包括對莢的強烈欲求。
任何正常的人都知道,從事軍事訓練、開拖拉機和當飛行員,并不是最適合于女性做的工作。她們在這種崗位上所付出的心理和生理的代價比男性更多。對承擔了此類工作的女性,我們自當表示敬佩,但這種對體能、耐力和意志力都有苛刻要求的艱苦工作,如不是出于十分的必要和萬不得已,又何必非讓女性去做不可?體操中的高低杠,是女子專擅的運動項目,可曾見過哪個男運動員在那上面逞能與女子競比過?同理,為什么女性非得選擇那些不太適合自己做的工作才能證明自己呢?康德認為:“辛勤的學習或痛苦的沉思,即使女性在這些方面成就巨大,也破壞了于女性最適宜的德行……這將使女性成為大家冷眼稱羨的對象,可同時也削弱了女性的嫵媚,而只有嫵媚,才是一個女人對異性產生支配力量的素質?!蹦X力勞動尚且如此,需要大量的體力付出的活兒對女性氣質的損害就更不必說了。
在我的理解中,所謂男女平等,無非是指男女在社會、政治、經濟、法律等方面都享有相等的待遇,在社會地位上無高下尊卑之分而已,并不是倡導抹殺性別差異,使男女兩性無論在工作、社會活動領域及私人生活空間的表現和追求都趨同化。毋寧說,男女平等,就是要承認兩性之間在生理、心理、興趣愛好和價值追求等方面的基本差異。否認這種差異,將女性也能做男性的工作作為評價女性美的標準,恰恰是在誘導女性屈從于“男性為中心的現存秩序”。這種思路看似在強調女性的自尊,但骨子里卻擺脫不了仍視女性為從屬的“第二性”的思維定勢。這里暴露出來的問題,仍是以男性擅長扮演的具有陽剛之氣的強悍社會形象為女性形象的楷模。如果硬說這種社會形象就是女性美的典范,那是在自欺欺人,有意混淆實用價值和審美價值的區別。
把部分女性渴望通過整形術求美的社會現象,不加分析地視為按男性的標準將自己做商品化的改造以取悅于男性、是女性的一種自我羞辱的看法,更是有失偏頗。常識和心理測試告訴我們,在生活和工作中,長得漂亮的女性更易得到周圍人的幫助,即使這樣做對提供便利者并無實際的好處。美國一大學教授對“漂亮經濟”的研究也表明,女性的長相甚至會影響到她們的經濟收入。這說明,外貌的美的確具有一種不大明顯但確實存在的社會和經濟方面的優勢。所以,希望讓人看著順眼,以“降低其在勞動力市場的機會成本”、減少生存的阻力,是再正常不過的心理需要。美國學者南茜·埃特考夫指出:“近20年來,根據病理學研究顯示,接受整形外科手術的人中‘健康者’的比例大大增加,這反映了人們對整形外科手術的接受程度越來越高,接受整形的人群越來越復雜。而這也同時反映了現代病理學中所發生的變化,那種尋求外表優美的努力不再被看成是一種不健康的病態現象?!?/p>
退一步說,女性有取悅男性的意思也沒有什么不對。南茜·埃特考夫在《漂亮者生存》一書中告訴我們,在世界的不同文化中,男人都比女人更看重對方的外貌?!霸谒羞@些文化中,女人比男人更看重相貌的事則是從來不存在的?!彼齻兏涌粗氐氖钱愋缘氖杖牒吐殬I地位。受此供求關系的制約,男性求取功名等身外之物,因為“社會地位能彌補男人相貌的不足”;女性癡迷于追求自身的美,因為“男人對女人的評價則簡單得多:不美的女人男人是不會喜歡的,不管她們的社會地位如何高”。男女有別的價值取向來自兩性生物學上的深刻差異,不會因人的主觀意志而改變。那些愛將女性對莢貌美體的熱衷和追求與取悅男性相聯系并深以為恥的人,肯定會對康德的如下言論感到吃驚。他曾說:“一個男人之所以對一個女人產生欲望,不是因為她是一個人,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女人。她是一個人的事實,對他是無所謂的?!痹掚m不怎么中聽,卻道出了兩性關系中一個極深刻的、無法回避的心理事實。由于意識到,“相貌莢是女人最具兌換力的資產”,它“能輕而易舉地換來男性的青睞”;受著渴望被欣賞、被寵愛的心理驅使,女性格外關心自身的外貌,是極其自然的。女性貪戀物質享受,想過一種有保障的舒適生活也有其生物遺傳學上的理由(生育的需要使雌性更看重雄性所提供的物質條件)。這一切均與道德品質無關。問題是,為什么男性拼命爭取社會地位和經濟前途以便養家糊口不被看作是向女性的欲望投降,而女性追求美就要被視為是向男性的欲望投降呢?現實生活中,男女之間既構成一種“關系”,一方就不可能無視對方的存在而我行我素。男女之間的關系本該是互利互惠、相互遷就的和諧,為什么偏要把這種關系理解為勢不兩立的對抗?
可見,以“人造美女”現象作談資,得出“女性對以男性為中心的現存秩序的無條件投降”的結論,仍屬過時的、二元對立的“啟蒙話語”推導模式。這種似是而非的見解看似在提升我們的“精神品質”,卻是違背人的本性,專與常理常情對著來?,F在亟需做“反啟蒙’’的工作,所主張的無非是“回到常識”的健全思想,并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來重新審視和理解我們的生活。
另外,對“人造美女”持異議的一個基本觀點是,經過整形術的美不是貨真價實的美,而是一種假象,讓人想起來不舒服。其實這只是一個觀念問題。時至今日,隨著觀念的開放,整容整形手術越來越被視為是一種技術化了的化妝術。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使用化妝品美容與通過手術使自己變得更漂亮更年輕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所不同的是,前者要天天維護,而后者則可較長時間地保持罷了。對包括了整容整形術在內的廣義的化妝術,也應提高到美化人際環境來看待——未必要進行鼓勵,但至少不該受到無端的非議。
文明本來就是人為的結果。美,也是歷史的和文化的概念。完全“自然”的女性,我想像不出與雌性猿類有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