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一到春末就天天挎著筐兒上農場去。農場在我們村的南面,近得很,只兩畛地。兩家的交界處隔著一條河。這河總是干涸著,只有到了六七月下大雨發山洪時才有水。河那邊種著大片大片的苜蓿。春天一到,那苜蓿從地里發出來,鮮嫩鮮嫩的,把我們招惹得眼饞手癢腳生毛,天天往農場跑。
那時生產隊每人只發二百斤的口糧,不管母親怎樣在灶炊上仔細,春天一到糧食就緊張起來。沒有地方去借,除了野菜便打苜蓿的主意。長出不久的頭茬苜蓿嫩嫩的綠綠的,滾水鍋里一氽,切碎了拌成咸菜,好吃得很。這苜蓿要是長的些微有了點兒骨力,切碎了摻在玉米面里可蒸佐菜窩窩頭,摻在高粱面里可做佐萊掐圪塔。最好吃的是苜蓿谷壘兒,把苜蓿切得碎碎的,兌上一半面,加少量的水,一邊攪一邊搓,待搓成碗豆大小的顆粒兒,就上籠蒸,蒸熟了吃吧,越咬越香,或許一人口有點兒野草味,但吃上幾口也就覺不出了。為了吃這苜蓿谷壘兒,村子里的人天天上農場去偷苜蓿。春末夏初的日子,人們早飯后在街上見了面打招呼總是這樣“吃了?”“吃啦。”“吃甚來?”“苜蓿谷壘。”這季節偷苜蓿的人特別多,農場方面也就格外警覺,總要派人看護。最初看苜蓿的是田一夫,顧名思義田一夫就是田中一夫的意思。農場用有這樣姓名的人看苜蓿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可老田偏偏是個有病的人。什么病,說不清,傳聞他肚子上插著根軟塑料管兒,管兒的下頭連著個瓶子,大便就流在瓶里。但這只是聽說,沒有親眼見。起初我們偷苜蓿,遠地里看見老田就趕緊溜,日子一長便看出破綻,他不僅不能跑,甚至不能大聲說話。發現我們偷苜蓿,他只是不停地揮著手罷了。我們就一天天放肆起來,偷了苜蓿老等他到了跟前才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心里不急不慌。有幾回竟拿老田開心,一過河就調轉頭對著岸邊的他喊:“田一夫!田一夫!”
田一夫氣得臉色鐵青,可始終沒有罵過我們。他真是個子和而良善的人。長大后讀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每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句,便自然而然想起這一幕,心中就不免有幾分愧疚。
場里終于把老田給撤了,接替他的是河南人牛老二。這中原漢子雄健剽悍,一對牛眼,滿臉胡須,外號猛張飛。場門外一站就八面威風,驚雷般一聲吼就嚇得我們沒命地往河這邊逃。
農場的工人天天睡午覺,這中午便是我們偷苜蓿的好時機。可有一天我們卻中了牛老二的計。那天走進苜蓿地剛一下手他就從圪堰背后奔出來,嚇得我們心慌氣短腿發軟,沒跑多遠他就追上來了,拎小雞似的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把我和根圓抓到了場里去,結果是沒收鐮刀和筐兒,另外每人屁股上兩巴掌。
為了報復牛老二,我們在場門外的墻壁上寫了幾句順口溜:“河南娃牛老二,兩條賊腿跑的快,跑的快跑的快,一下斷了褲腰帶,就把雞巴朝了外。”牛老二一見氣得胡須倒立牛眼高突,揮著拳頭在河邊上罵我們:“×你們家媽,老子逮著了你們非立劈曬干了不可!”
從此別說偷苜蓿,就是割草挑萊也不敢過河那邊去了。
沒了苜蓿,面就吃的多了,母親做飯時很犯難。有一回,我見她從瓦甕里往面盆中舀面,舀了兩下,本想再舀,卻停下來,一雙愁苦的眼睛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終于下決心又往面盆里舀了點兒,可是走開了又返回,把剛才舀進去的面又舀回瓦甕里去。那情那景我至今想起來還如在眼前。
幾天后得到一個消息,說大人們開始晚上偷苜蓿了。我把這消息告訴了鐵柱、根圓和二賴子,他們一個個激動得手舞足蹈,又說又笑。我們商定晚上跟大人們一塊去。天剛黑我們幾個就來到村口,只見大人們三人一伙五人一群陸陸續續往農場去了。我們便跟在幾個人的后面,可沒走多遠人家就調轉頭攆我們回去。一賭氣我們決定單獨行動,異想天開制定了一個大膽的計劃,決定先回去睡一會,夜深了才出發,那樣更安全些。
我是個十分貪睡的人,一躺下就把約好的事給丟失在夢鄉里。熟睡中聽見有人噔噔噔敲玻璃,這才猛然記起偷苜蓿的事。一骨碌坐起身,迷糊中見鐵柱、根圓、二賴子站在窗外臺階上。于是趕緊穿衣下炕往外走。根圓還是穿著那雙破布鞋,走起路來鞋底兒拍打著腳后跟,叭嗒叭嗒一步一聲響,就像打快板似的。這根圓是個孤兒,命苦得很,三四歲上就死了爹。小伙伴中數他最恓惶。我找出一雙鞋讓他穿,一試太瘦,腳進不去。怕大家嫌棄他,就說:“過了河我把鞋脫了別在褲帶上,光著腳走,保證逮不著。”
大家都給逗笑了。
出發了,我們一路上小聲地說著話,個個人心里很緊張,卻努力裝出很大膽的樣子,烏藍的天空上星星閃爍著,像眼睛在眨動,真神秘。
忽然前方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就看見有幾個人走過來。他們一個個身背著肩扛著鼓囊囊的麻袋或口袋,一邊走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真讓人激動,真讓人羨慕。
“哈!這些小家伙們,膽子也真不小。”人過去了,卻傳來這么一句話。
大家受了鼓舞,膽子立刻就壯了許多。
可是一到河邊就又變得有點害怕起來。誰也不敢領頭先過河。二賴子推著根圓說:“你跑得快,你先過。”
根圓反推著二賴子說:“你一雙賊眼,比誰都看得遠,還是你先過。”
大家說說笑笑地推諉一番,誰也不敢打頭炮。漆黑的夜幕下,河那邊只能看見幾棵柳樹高大而模糊的影子。聽到的卻盡是些稀奇古怪而又難以捉摸的聲音。夜靜后田野總是這樣神秘,鄉村的孩子們是知道這些的。
我們終于過河了。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渾身上下直打顫,走進苜蓿地,蹲下身去卻發現盡是被割過的地方,只好往前再走。找到了能割的苜蓿,卻緊張得口干心跳想尿尿。過了一陣總算平靜了些,小小的機器面袋兒也快滿了,心想再割幾把就趕快走,不料斜對面突然閃起幾道雪亮的手電光,一個聲音命令著:“不許動!把東西都放下!”
“逮來了。”腦子里這么一閃念,撂下袋子拔腿就跑。沒跑幾步,腳下一絆撲倒在地。爬起來再跑時覺得腳崴了。掙扎不得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時才發現人家逮的不是我們。原來在斜前方也有人在偷苜蓿。這陣子他們正朝著另一個方向逃,農場的人正在他們身后追。一陣廝打聲傳來,一定是有人給逮著了。一個聲音在呻吟,似乎有人在挨打。一個聲音呵斥著:“把苜蓿扛上,到場里去!”
很快這聲音隨著手電光遠去了。夜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這時的我覺得很安全。試著站起來走了幾步,腳不太疼了。我決定去找我的苜蓿袋。找到苜蓿袋子,扛上肩就往回走。剛一過河就聽見小伙伴們的說話聲。他們很著急,以為我給人家逮著了。沒料到我卻扛著苜蓿袋回來了!他們一個個又驚奇又羨慕。于是我把我的經歷講給他們聽。
最倒霉的是根圓,那雙破鞋早已跑丟了,腳也給扎破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就像個從火線上敗撤下的國軍士兵,既可憐又可笑。
第二天消息傳來,說村東頭的四喜被農場的人打傷了,傷得不輕,連炕也下不來了。
此后好幾天,再沒人敢到農場去偷苜蓿。
沒有苜蓿吃的日子,我們就只好挖野菜。野菜遠不如苜蓿濟事好吃,吃的面自然也就多起來。于是人們變得很焦慮。事實上我們家的日子要比一般人家好過得多,因為那時父親在生產隊里當保管員。那幾天人們在街頭巷尾,在田間地頭都談論著偷苜蓿的事。
終于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出來,村里的年輕人們將組織起來搶苜蓿去,時間就定在今天晚上。
這天,天還沒黑,十字街頭聚集了許多年輕人,其中居然還有十幾歲的孩子,上了歲數的男人和大姑娘小媳婦。人們手里拿著鐮刀,腋下夾著麻袋口袋,衣兜里還揣著石頭子兒。為首的是民兵連長馮鬧兒。這時他正大聲地講著話:“只要大家齊心,就不怕農場的人。搶他們的苜蓿,他們一定會恨我們,但我們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發財。工人農民不是階級弟兄嗎,難道就沒這點情義?人總比牛羊貴重p巴,再說這共產黨的天下哪有餓死人的道理!”
這些被饑餓困擾得走投無路的農民,立刻就給鼓動的情緒激昂起來。他們叫嚷著:
“走,搶苜蓿去!”
“搶苜蓿去!”
激憤的人群,洪流般涌出村子,涌向農場。我和幾個小伙伴也混在其中,個個都很激動。這一回大人們不僅沒有嫌棄我們,還時時受到關照。
人們大踏步地走進苜蓿地深處,放開膽子用鐮刀割,一點也覺不出害怕,就像割自己的東西一樣。
忽然有人喊:“農場的人來啦!”
只見不遠處有幾道手電光逼過來。鬧兒大聲喊:“不要怕,走近了就用石頭砸,再近了就用鐮刀砍!”
“不要怕。”
“不要怕!”
人們相互鼓舞著。
農場的人剛靠近,這邊的石頭子兒就飛過去。農場的人害怕了,退得遠遠的,再也不敢上前來。
苜蓿割夠了,人們扛著背著往回走,女人孩子和上了歲數的男人在前面,身強力壯的后生們在后面。走出苜蓿地居然還喊起了一二一的口令。真雄壯!真威武!簡直就是一支造反的隊伍。猜想當年毛委員搞秋收暴動也就是這么回事吧。
從此壯了膽的人們,瘋了似的天天晚上聚眾出發搶苜蓿去。農場的場長,那位身經百戰的老營長給激怒了。他把工人們像隊伍似的組織起來,武力保衛苜蓿。每當夜幕降臨,老場長就在擴音器前吹起號角召集部下。那嘀嘀嗒嗒的集合號聲從高音喇叭里傳出,婉轉嘹亮響徹夜空。有一種神圣的感召力和威懾力。工人們打著手電拿著鋼筋棍還領著牧羊犬,在農場的領地上列隊巡邏。然而結果卻出老場長所料,他們的行動不僅沒有把村子里的人鎮住,反而倒把他們給激怒了。這些蠻橫的農民一看見農場的人就擺出決斗的架勢,非要把他們連人帶狗打敗了逃回場里去,才動手搶苜蓿。老場長終于明白,他的屬下已不是當年戰爭中那幾百號英勇善戰的壯士,而僅僅是幾十名毫無斗志的工人。他曾找到縣上,可那剛剛成立的革命委員會根本就顧不上管他這等小事。一肚子怨氣的老場長沒了辦法,只好屈尊俯就到村子里造訪村干部,要知道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脾氣和性格是一向看不起這些人的,現在卻要找到人家的門下尋求幫助,真也委屈了這當年的英雄。
此后村里人的行為雖然有所收斂,但搶苜蓿的事從未停止。又過了些日子,苜蓿老了,人不能吃了,這風波自然也就平息下去。正巧那些日子高音喇叭里天天叫喊著形勢一派大好,一天比一天好的聲音。我們這些頑皮的少年聽了就不由得另有意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按著肚子連腰也直不起來。
這事已過去三十多年了。農場早已倒閉,苜蓿早已不種,相反倒是我們村子里種起了苜蓿,當然不是為了人吃,是為了養羊養牛。今年春末,鄰居給我送來一些,又鮮又嫩的,比當年農場的苜蓿要好得多,妻子變著花樣兒做了幾頓,吃著總不是滋味,當年的那種感覺是怎樣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