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夢．飛翔

曾在《紅高粱》、《霸王別姬》、《陽光燦爛的日子》等影片中掌鏡的著名攝影師顧長衛，在其第一次執導影片之際，即以不凡的影像語言書寫了他亦夢亦幻的《孔雀》，一舉獲得第55屆柏林電影節銀熊獎，可謂第五代多年沉寂之后的一個精彩回眸。

《孔雀》是一部充滿寓意的電影，天空、降落傘、蜂窩煤都構成了象征的意味，甚至幾個人物的設置也充滿了象征。它象征了一段精神的旅程，也象征了一段逝去的蒼白，更是人們心中一段無限傷感的記憶。

姐姐是一個極柔美、溫和、浪漫的女孩子。家庭中的沉悶氣息扼不住她青春光鮮的生命，恰好傘兵在她生活的天空中飄然而至，從而構成對她強有力的召喚，她一次次地注目藍天，仰慕地看著漂亮的傘花和神采飛揚的傘兵。我們可以設想，其實任何新鮮的東西都會對她構成吸引力的。不過，在空中飛翔的降落傘更富有寓意而已。降落傘象征著浪漫、冒險、飛翔……傘花在空中打開的時候，張開了其最迷人的身姿，而這種美麗的背后又隱含著冒險的樂趣，而傘一旦落到了地面，就不似先前那么炫爛，而是一種凄美的傷感。

任何人都會像姐姐一樣擁有這樣一個夢，一個理想的夢，一個想要放飛的夢，一個不能放飛而痛苦的夢。姐姐為當傘兵費盡了心思，終因身體的原因不能如愿，但這個不認命的女孩子竟自己模仿著做了一個降落傘，在自行車后面拖掛起來飛翔，看著她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撒開了車把“飛翔”時，觀眾的心和夢想也不禁跟著飛了起來，那種被沉悶的生活壓抑的理想激情在那一瞬間漂浮著、放飛著……

姐姐的飛翔夢遭逢了現實生活中不能飛翔的困境。當母親在街上看到她拖掛著降落傘“飛翔”時，這位當醫生的母親確信女兒的精神出了問題，與父親強行按住她給她注射鎮靜劑，而能夠理解她的哥哥和弟弟卻無奈地成為旁觀者，不能制止這種荒謬的行為。這里深含的意味是，愛，是有的，但有時愛是蒼白無力的，而更多的時候，愛是暴力的摧毀，這種愛也體現在一場全家人按住她強行將饅頭塞人口中的片斷中，簡直讓人匪夷所思。家庭中的至愛是如此的扭曲，人的心態豈能正常?影片無疑告訴我們，生活在扭曲狀態的人們已經與幸福和快樂絕緣了。

夢的徹底毀滅是影片結束時，姐姐見到了當初英俊瀟灑的傘兵，不曾想這位當年她暗自傾慕的帥哥正在商店的門口吃大包子，滿臉的胡茬寫滿了生活的焦慮與庸俗，甚至，他沒有記起眼前這個美麗的姑娘究竟是誰，緊接著，我們就看到了姐姐在挑選西紅柿時無聲的慟哭，她的臉部甚至因為難過而扭曲了，但她是無聲的。我以為姐姐夢的毀滅或曰直面慘淡的人生就是在此時開始的，傘兵無疑是她最為完美的偶像，而這個偶像卻和她一樣落魄，一樣在柴米油鹽中過日子，那她還有什么夢可以去做?

《孔雀》揭示的現實生活幾乎是一個扭曲的世界。兄妹三人中的哥哥，是一個智力有障礙的孩子，或許就因為這個原因，使得這個家庭一直處于一種很沉悶的氣氛中，父母把更多的愛給予了有病的孩子，而冷落了另外兩個健全的孩子，使得他們的心靈受到傷害，這種表面上看來幾乎無過錯的行為卻構成對人很大的損傷，而這種無意間的傷害卻因為裹挾在親情中而讓人難以掙脫。

片中用一個脫蜂窩煤這樣一個日常生活場景來比喻生存的艱難、無奈與現實的殘酷。正當一家五口揮舞著鐵锨、模子全力以赴地脫蜂窩煤時，不料想一陣忽如其來的大雨劈頭澆了過來，全家人的緊急反應不是去避雨，而是找來殘損的磚塊擋住煤泥的流淌，然而，微薄的人力哪里能抵擋得住傾盆而來的大雨，母親張開兩張可憐兮兮的塑料布企圖蓋住已成形的煤，卻等于是以卵擊石，只見流淌成河的黑色的煤水淹過地面，無可挽救。呈現在觀眾面前的鏡頭是全家人落湯雞一般的呆立在房檐下，仿佛在舉行一個儀式地看著他們辛苦半天的勞動付之東流。那一刻，命運的無奈與傷感幾乎要將人窒息，傳達給觀眾的感覺是，我們全部的人生奮斗努力都像這片已經坍塌正在坍塌的煤一樣，只剩下對凄苦生活的嘆息而不能有任何抵擋的能力。

如果姐姐是理想的化身的話，那哥哥就是不固守理想并對現實認可的化身。哥哥是一個智障人，不能像正常人一般思維，在家里比弟弟和妹妹享受著更多的父母的寵愛，他能多分到糖，能享受弟弟、妹妹沒有的蚊帳，但他卻渾然不覺自己的特殊。因為智障，所以不懂得周遭環境的險惡，在工作中別人對他的欺負、捉弄，也沒有讓他感覺到一點點不快活，反而覺得自己獲得了真誠的友誼，把別人捉弄他給他的香煙當作友情的象征積攢起來，在別人需要時，全力捧出。甚至他也不曉得什么是仇恨，他被人欺負后妹妹找人為他出氣，而他自己卻捧著燒雞送給“仇人”，這種脫離常人的愛恨情仇的人格化解了許多沖突，使矛盾永遠不能成為矛盾，使生活按照一種簡單的邏輯向前發展，很值得健全人深思。以智障人對生活的理解一方面揭示了快樂的單純、簡單，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健全人心態的不健全。

這個智力有障礙的人在兄妹三人中能夠過上相對幸福的生活，既讓人欣慰，也讓人傷感。那種無法選人正常人的游戲規則中的殘缺，既讓他獲得過無數的恥笑，但同時也保全了他，使他在傷害面前不敏感，不苦惱。相對來說，充滿理想一心想飛翔的健全的姐姐，卻屢屢在生活中遭遇困境，這不禁讓人生發出一種命運的悖論感，莫非心智的健全就必然得到命運的捉弄?莫非必得以智力或肢體殘障才能保全正常的生活?這種代價的付出是不是有些荒謬?

弟弟，是這部影片的敘述者，以他的視角來回望他們家和兄妹三人的生活，使得這部片子充滿一種溫馨的意味，而作為敘述者本人，他也無情地挖掘了一個少年在受壓抑的家庭中的殘酷的一面。由于父母的過分偏愛，弟弟與姐姐生活得沉悶壓抑，他們不敢反抗父母，就把怨恨集中到了哥哥身上，甚至在某一個夜晚偷偷地往哥哥的杯子里放毒鼠藥，但是善良的心性制止了這場悲劇的發生。這樣的情節使我們不得不思索人性中潛伏著的惡魔性因素，它時時生長，也時時消解，然而其存在卻具有相當的普遍性。比如哥哥在雨天推開教室門給弟弟送傘，哥哥的憨傻樣子使他覺得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來，以至于不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哥哥，又當別人圍攻哥哥時他竟然不去救助反而向哥哥身上打去。這種為了虛榮而不惜傷害親情的殘酷讓我覺得觸目驚心地痛，我甚至不以為這種現象是個例，它正是每一個少年心中都可能潛伏的可怕的惡魔性，全班同學的嘲笑極其冷酷地證明了這一點。我以為，導演之所以講這樣的故事，其實也是對“文革”時期青年一代的沉痛反思，我們可以用年輕的無辜去原諒少年的劣跡，但作為少年本身卻不能對此淡忘，人性中的惡恰恰因為他們的年幼無知而顯得愈發無辜，也愈發殘忍，也愈值得警惕。

影片以兄妹三家人分別看孔雀而結束，每一家人都在孔雀身邊駐留逗弄一番，希望孔雀開屏，而孔雀無動于衷，而當他們走了之后，孔雀卻倏忽間展翅開屏，饒有意味的是，面對觀眾的并不是繽紛炫爛的羽毛，而是難看突兀的孔雀抖動的尾部。孔雀旋轉它輕盈的身姿，但轉到一半也就是側面時又轉了回去，直到觀眾快要失望時才好不容易轉過它美麗的一面，而電影也在此進入尾聲。這個孔雀開屏的寓意讓我久久思索。它寓意著，每一個個體都曾像孔雀一樣曾有過美麗的身姿與健全的心智，然而，這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遇到或是或非的問題，讓她難以施展出自己最光華的那一面，她的全貌在壓抑中被扭曲，稍微一絲的流露是那樣的不盡如人意，她開放過，如同女孩車把上掛著的降落傘，然而她卻不能為人理解，于是，她只好扭曲，只好消沉，只好黯淡。其實，孔雀不管有沒有人欣賞，它都會展開它美麗的羽毛的，只要開屏她都是既有美麗又有丑陋的，不管是面對哪個方向。當別人看到它的美麗或丑陋時，完全是因為角度的不同所致，而與孔雀本身沒有關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孔雀》是一個殘酷的電影，它把生活中的溫馨濾掉，完全留下沉悶、細碎的失望與失敗，然而充滿理想色彩的音樂與充滿失望的鏡像恰好構成一個反差極大的視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