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事魯迅資料工作已有五十余年。早在1950年代時,我就在報刊上宣傳魯迅事跡。到1982年參加中國魯迅研究會后,與一些研究魯迅學者接觸,獲悉竟有五位有名的魯研專家提到我,說他們在讀初中時,就看到我寫的有關魯迅的短文章,頗有啟發,因而稱我為啟蒙老師。沒想到那些知識性的小文章,竟會產生如此影響,實屬意外。
但又沒有料到,1984年我寫了一篇知識性短文一一《揭開魯迅死因之謎》,竟闖了大禍,并因此引起風波,甚至牽涉到中日邦交。我的罪名是“有礙中日邦交”。于是,報刊展開對我嚴厲的批判和討紀維周伐,逼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檢討。這飛來橫禍得很長一個時期我全家都不安寧。
雖然事情已過去20年了,但我是受害者要將這場風波的起因和經過公之于眾。
一、撰寫《揭開魯迅死因之謎》的由來
魯迅先生于1936年10月19日在上海逝世。但兩天前,即10月17日,魯迅還續寫《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一文的中段,午后,他又外出訪問友人,并到內山書店去了一趟,回來天色已黑。傍晚,周建人來看他,這時魯迅精神很好,還與周建人商談搬家的事。
不料,當夜一時,魯迅氣喘復發,后經日本醫師須藤注射,不但沒有見效,反而加重病情,只有兩天時間,魯迅便離開了人世。
因為魯迅死的突然,便產生多種說法:一、報刊報道,魯迅因肺結核病復發醫治無效而去世;二、周建人認為魯迅的病被須藤耽誤致死;三、交通大學學生羅某某給周建人寫來密信,他認為須藤有謀害魯迅的嫌疑。
關于魯迅死因,眾說紛紜,始終沒有解決,成了謎團。
魯迅逝世后,還留有一件遺物一一1936年6月15日拍攝的“胸部X光片”。上海魯迅紀念館和上海市第一結核病防治院,于1984年2月24日,邀請一些著名肺科、放射科專家、教授,共同研究這件遺物并作出“魯迅先生不是直接死于肺結核病,而是死于自發性氣胸”的新結論,終于揭開長達48年的魯迅死因之“謎”。
我對這種務實精神,深表敬意,便因此寫了一篇短文《揭開魯迅死因之謎》。
我是搞魯迅資料的,知道周建人先生早在1949年10月19日《人民日報》上發表一篇《魯迅的病疑被須藤醫生所耽誤》,這篇文章鮮為人知,連《魯迅研究資料索引》也未收錄。因為文中有不少關于魯迅死因的傳說,為了提供這方面的知識,我順便摘要作了介紹,其中主要內容:
魯迅突然病故,曾經引起人們懷疑。這要從須藤醫生談起。據說,須藤原是日本軍醫官。上海有一個日本在鄉軍(即退伍軍人),是一個侵略性質的團體。須藤擔任該會的副會長。他家里裝有電話機,在電話里常講關于中日之間交涉與沖突的情況。
魯迅去世不久,周建人先生忽然接到交通大學一位素不相識的人寫來的密信。信中推測,魯迅不是死于肺病,而是被日本醫生所謀害。他要求周建人認真調查一下;如查無實據,則務請保守秘密。周建人看完信,遵照來信人的請求,立即擔密信燒掉了。
據說,魯迅的病雖嚴重,但還是可以醫治的,第一步需把肋膜間的積水抽去,如果遲延,必不治。須藤卻說肋膜下并無積水,但只過了一個月,他又說確有積水。魯迅逝世后,治喪委員會要須藤寫一份治療報告。他雖然寫了,但與實際治療不大相符。
后來周建人打聽須藤的下落,他早巳不知去向了。
以上內容,都是從周建人所寫文章中摘錄的。我把它寫入《揭開魯迅死因之謎》一文中。一場風波就是由此而起的。
二、那場不堪回首的政治風波
據說,有一位日本記者,在北京報攤上買到一份《周末》(1984年5月5日),立刻把《揭開魯迅死因之謎》譯成日文,刊登《朝日新聞》上,引起日本學術界的關注。6月4日,日本《朝日新聞(夕刊)》,發表了日本福井縣立病院內科醫長,福井縣立短期大學內科學教授泉彪之助的文章,對此提出不同意見。泉彪之助經過調查指出:魯迅所患的活動性肺結核和氣胸合并癥,死亡率目前仍達28.6%,即使在擁有第一流設備的日本國立療養所中野病院,其死亡率也達25%,所以,對須藤醫生的非難是不公平的。
6月14日,日本著名漢學家、京都大學教授竹內實在《朝日新聞(夕刊)》上發表文章,他比較客觀地分析了當時對魯迅死因表示懷疑的歷史原因。認為,魯迅去世時因中日關系比較緊張,那樣的懷疑反映了日中關系的險惡。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本來是很正常的事。但在國內有人向上級打了報告,說我所寫的《揭開魯迅之謎》一文“有礙中日邦交”。于是,全國展開對我的批判。上海魯迅紀念館楊藍先生在1984年9月23日《解放日報》上發表《關于魯迅胸部X線讀片會的始末》,其中結尾說:“但前一時期,有的報刊發表文章,從‘讀片會’,懷疑到魯迅的死因,從魯迅的死因又引申到對日本須藤醫生的譴責是沒有根據的。這既不實事求是,更有悖于科學態度。”
北京陳漱渝撰文說:“筆者就魯迅死因問題詢問了魯迅先生公子周海嬰,周海嬰委托筆者說明:紀維周的文章,對魯迅的死因進行推測,但未提供任何新的確鑿的史料,不能代表中國魯迅研究界的看法,也不代表他本人的看法。”
在南北夾擊之下,于是,報社編輯找我談話;單位領導對我指責;還有文化部門派專人多次找我審問。第一次檢討時,我如實地說,是根據周建人一篇文章內容編寫的,目的是普及有關魯迅知識。但沒有通過,指出檢討不能作一般說明,并嚴厲指出我的文章“不是學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一定要從妨礙中日邦交上作出深刻認識和檢討,否則是過不了關的。于是,我昧著良心,說了我所不愿說的話。
三、海嬰向須藤提出八項質疑
《揭開魯迅死因之謎》經過一場風波,平息之后,出版界把魯迅死因探討列為禁區,不許發表這類文章,周正章同志的論文,是學術性很強的,也被封殺,不許發表。
不料,周海嬰先生在2001年5月15日出版的的《收獲》第3期發表《關于父親的死》一文,重提魯迅之死種種疑點,并點名直指給魯迅治病的日本醫生須藤,國內外傳媒廣泛轉載,引起國人普遍關注。魯迅研究專家紛紛發表意見。
王元化是知名的學者,他說:“這件事我早就聽說過。從海嬰回憶錄得知,須藤是日本烏龍會副會長。烏龍會是日本在鄉軍人組織,這個組織是鼓吹軍國主義、侵略中國的。須藤醫生曾建議魯迅到日本去治療,魯迅拒絕了。日本就此知道了魯迅的態度,要謀害他是有可能的,像這樣一件重大懸案,迄今為止,沒有人去認真調查研究,真令人扼腕。現在由海嬰提出來,希望就此能引起重視,能將這件懸案查個水落石出。”(載《服務導報》2001年10月21日)
中國魯迅研究會原會長林非先生接受《南京晨報》記者采訪時說,周海嬰這個人我很清楚,他是一個非常嚴肅、老實的人,不會隨隨便便說話。他對父親的事情很在意,他媽媽生前肯定和他討論過。周海嬰的看法值得注意。他表示,包括北京、上海等方面,應該開展進一步研究,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載《南京晨報》2001年5月23日)
十七年過去了,我不準備再談那些使人不愉快的往事。自周海嬰同志發表《關于父親的死》之后,引起學術界的關注。在刊物上發表一些論文,又涉及到我所寫的《揭開魯迅死因之謎》。張震麟同志在《新聞廣場》2001年第4期上,發表《是誰言不由衷——十七年前<周末>報的一場風波》,其中說:
《揭開魯迅死因之謎》,內容是根據周建人的文章和上海魯迅先生胸部X光片讀片會的會診意見,其行文和用語比今天周海嬰的文章要委婉和緩得多。紀的文章被當時日本報紙《朝日新聞》轉載后,在部分日本人士中引起了議論,對此事有不同的看法并不奇怪。可是,事情并不那么簡單,竟因這篇短丈在南京報界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先是有“魯研界”人士將日本報紙上的文章譯成“內參”向上級報告,指出紀文“有礙中日友好”,廣必須設法消除不良影響,以正視聽。”接著,上海和北京的報紙上就陸續出現了魯研界有關人士批“紀”文章、“大人物”的發話,于是,有關方面找了當時的報社負責人和作者談話,指出此文錯誤的嚴重性,要作出深刻檢查。當時江蘇就有文化方面領導人對作者說:“你這篇文章不是學術問題,是政治問題。”
在當時極左思潮尚未肅清的影響下,誰的職務高,誰的水平就高,誰就擁有絕對權威,誰就能說了算。報社負責人和作者除在內部做檢查外,報紙還兩次以《按語》形式作了公開檢查。并專程派人為紀文公布了“讀片會”內容到上海魯迅紀念館道歉。如今,魯迅的公子代表了他的叔叔和母親“實話實說”,重提魯迅死因疑團,不知當年嚴厲指責《周末》報和紀維周的先生、女士們作何感想!
張震麟同志是江蘇魯迅研究學會會員、報社編輯,是這次風波目睹的見證人。這里摘錄其中有關經過,可以使讀者了解當時的實況。
眾所周知,撰寫辯論文章,評論是非必須以事實為依據,決不能以偽造事實混淆視聽;引用別人的話,更要實事求是,決不能篡改別人的意見,給別人帶來傷害。
四、陳漱渝扮演了什么角色
陳漱渝代寫的“委托書”,是否偽造或篡改時不下結論,請看下面的事實:
周正章同志對“委托書”表示懷疑,他曾與周海嬰通過電話采訪,海嬰先生回答說:“我是魯博魯迅研究室的顧問,對于研究人員提出的問題,是經常與之探討的。有一天陳漱渝給我電話,問到紀維周文章事。我說不知道,沒有看過。陳向我介紹紀的看法并問能代表我的看法嗎?我說紀維周的文章寫之前沒有和我聯系過,怎么代表我的看法呢?電話中陳漱渝沒有把問題說得嚴重,也沒有說做什么用,他的文章發表之前,也沒有給我看過。”(見《周正章關于“魯迅死因”答陳漱渝》載《魯迅世界》2004年第1期)
從周海嬰同志回答周正章的疑問看來,他并沒有請他代寫“委托書”;海嬰沒有看到我所寫的文章,也不知道我寫的內容,顯然,海嬰決不會無中生有的說:“紀維周的文章,對魯迅的死因進行推測,但未提供憑借的確鑿的史料。”可以說,完全是陳漱渝一手制造出來的。
我曾經與海嬰同志通過信,現將有關“委托書”一事,摘錄如下:
陳漱渝“聲明”,是否是我正規的“委托”,還是(電話里)順便一說,現在吃不準。但是我的兩點意見,至少是都沒有否定你。由于你寫文章之前,咱們之間沒有探討這件事,因而我表示這是你的意思,是符合實際情況的。第二,我知道北京的魯研界對這一問題也沒有討論過,所以也不代表北京研究人員的意見,這也是實事求是的。這兩點若給“有心”人安插在文章里,前后一呼應,效果和結論就截然不同了。我可料想不到會對你產生了嚴重后果,這是近年來才慢慢知道的。對你的這些傷害,并沒有人主動向我透露過。(摘自周海嬰2002年12月18日親筆簽名打印信)
從以上材料看來,所謂“委托書”的真相,除了偽造之外,并有篡改海嬰原意之處。
有位秋石先生,專找海嬰“毛病”,雖經周正章同志三次反駁,已經啞口無言,但他還不死心,在“委托書”上還要作文章,他撰文說:“海嬰先生就委托(授權)陳漱渝先生發表聲明,明確表示不同意紀維周關于魯迅被須藤醫生蓄意謀害致死的觀點;而到了2001年,海嬰在兜售《魯迅與我七十年》一書時卻又重復了當年紀維周這一毫無根據的指責。是海嬰先生遺忘了他17年前所持的正確立場?”(秋石《實事求是一一學術論爭的基本原則》,見《魯迅的五大未解之謎》第187頁)
現在我披露“委托書”的真相,秋石先生所謂“實事求是”就不攻自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