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話（外一篇）

在家聽家長的話，在校聽老師的話，在單位聽領導的話……這是父母的諄諄告誡。

其實，我一出世，大抵就生活在“聽話”的文化里了。

聽父親說，我剛會笑，母親就常常用乳頭逗著我春芽樣的小嘴唇，嘴里親昵急切地對我呼喚：笑一個，寶貝笑一個……我果真新月般笑了。欣喜若狂的母親就在我的腳掌上或屁股上胡亂親吻，嘴角還不斷漏出：乖乖好聽話，我的乖乖好聽話喲……父親也高興得擠在母親身邊，扯圓了大嘴傻乎乎地望著我笑。

從小，我就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六歲，是上學的年齡。上學的第一天，我背著小書包，在父親的護送下去學校。路上，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要聽老師的話，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成器……見了老師，父親又要我當他面向老師保證：聽老師的話。我低眉順眼作了保證：聽老師的話。父親臨走又對老師說：老師，孩子不聽話，你就打。老師笑笑，我打了個冷顫。

我沒有挨老師打，在學校我聽老師的話，老師叫我聽校長的話，校長說要聽毛主席的話，毛主席教導說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批判資產階級，不能只埋頭讀書，讀死書。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要清除“私心”，做一顆不會生銹的螺絲釘……他們的話我都聽了。

翻開我的整個學子生涯——我的學習成績是：中等。學年評語是：遵守學校的一切紀律和規章制度，聽話……年年如此。

我驕傲，我是個聽話的好學生。

現在，我已參加工作多年了，單位領導和同事們都異口同聲夸我是個聽話的好同志，本份、老實、守紀的好公民。偶爾領導或同事來家里向父親談起我的聽話，父親說：聽話好，孝順，本份傳家。

原來，我的聽話，原本就有遺傳成分的。而“孝順”，歷來就是傳統美德。“順”就是“聽話”，不聽話，就是不孝，就是叛逆！有誰要做忤逆子呢？

雖有朋友說我像個聽話的“機器人”。總有一天要被十分聽話的高智能機器人所淘汰。

聽了朋友的話我大笑。

我說我們領導對高智能的“洋玩意”并不感興趣。我說朋友——你別玩個性玩孤獨了，你不聽話可不見得好，不信你就認真認真打量一下你自己。

等待

人生是在等待中渡過的，有時你知道在等待什么，有時你并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無論是知道或不知道，你都得等待，這是不可避免的人生過程。

小的時候，見大人懂得許多的知識，有許多知識你是不能懂得的；大人能做許多的事情，有許多事情你是不能去做的。若勉強去懂得去做，幼稚的你就會犯錯誤，甚至受到傷害。你只有等待長大。

長大了，你會因“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而苦惱。你年輕、機敏、活潑，好思好動，富于激情和幻想。但又常常身不由己地浮躁、偏激、簡單，無能深思熟慮。你急于成熟，可年齡管著，你只有等待。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有批評說是“主觀唯心”的論調，實則不然。孔子在兩千多年前就能對人在生命過程的不同年齡階段的能力、心理、智慧作如此精辟的總結，不對社會中人的生命過程作細致、周密、廣泛、客觀的考察是說不出的。單憑這句話，說孔子是“大智大賢”者就不為過。從中國的歷史看，有哪幾位十幾歲就臨朝的帝王不幼稚不昏庸，不把民眾當小兒戲耍的。聽說有的國家法律規定：不上４０歲的公民不能競選總統，這實在是明智。不知此法律規定是否與孔子的“四十不惑”有關？

等待長大，等待成熟，這是人在生命過程中自然的等待，可知的等待，希望的等待。這種等待，不是消極、頹然、靜止、得過且過、守株待兔、坐吃等死。這樣的等待如一棵樹的長成，等待的是開花結果，年輪的增長。等待的是高大挺拔、枝繁葉茂、傲立蒼穹。這樣的等待不是被動等待，是在等待中吸取陽光雨露，抗擊嚴寒霜雪，蟲災雷暴。這是在行動中等待，在成長中等待，韌性的等待，充滿著生機活力的等待。

然而在人的一生中，面臨更多的是不可知的等待。明天將會發生什么？明天將不會發生什么，你不知道，你只有等待明天。明天什么也不會發生，明天什么都將成為可能。都會的。有時你等待的是災難，而到來的卻是幸福。有時你等待的是新生，而到來的卻是死亡。因為并沒有絕對的種豆得豆，種瓜得瓜。有時你的等待就像貝克特的《等待戈多》，“戈多”是什么樣你不知道，但“戈多”是存在的，“戈多”是要來的，“戈多”已經在路上了。可“戈多”一直沒有來，你等待著，一忽兒在希望里一忽兒在失望里等待著。“戈多”也許就要來了，也許明天來，你只有等待，任何焦慮、煩躁、憤怒、跺腳罵娘、翻跟斗拿大鼎，或是燒香拜佛、頂禮祈求、唱歌跳舞、悲傷歡樂都無濟于事。

青春期來臨時，你對異性發生興趣，你等待著愛與被愛，戀愛結婚。但你不知道未來與你結婚的人會是什么樣。結婚了，你希望有個孩子，夫妻恩愛、白頭偕老。但你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夫妻半路誰會反目，誰會夭折。你只有等待，在不可知中等待。

無論是可知或不可知的等待，等待有時是幸福快樂的：像懷孕的母親等待小生命的來臨，像遠方的游子知道了歸家的時期，像科學家聽到了成功的召喚，像父母等待多年不見的兒子領著兒媳孫子即將歸來……這樣的等待是充滿親情的，激動人心的等待。等待有時是痛苦不安的：你的小孩子在街上走失了，你找遍大街小巷，你通知了親朋好友，你報警了，一天天過去，沒有孩子的一點消息，你等待著；你的親人到了歸期卻沒有回來，不知什么原因，發生了什么變故，你等待著……這樣的等待是煎心煮肺、刻骨銘心、驚心動魄的等待。

當然，人生中還有一種等待，那就是平靜如水的等待。平靜如水的等待，是飽經風霜、歷經生活磨難后的等待，是看盡人間世相、榮辱不驚，無私無畏、悟透人生后的等待。這樣的等待已無所謂等待，這樣的等待在高處。

還有一種等待是不能說的。不能說的等待是最無奈的等待。你只有在前額冒著熱氣而背后流著冷汗中默默等待著。

在可知與不可知中等待，在失望與希望中等待，在能說與不能說中等待，在尷尬無奈中等待，在喜怒哀樂中等待……但這是在行動中等待著。或許人生就是這樣，生命才有意思。

人生就是等待的過程。成功或失敗，平庸或輝煌，命運推著你不知不覺已到生命盡頭。你等待過了，遍嘗人生滋味，你還等待什么？你該瞑目。

編者按：

今天關于散文寫作的具像概念已經十分模糊，散文的范疇已經極度拓展，也極度異化了。傳統的散文文本受到似是而非的、極具侵略性新銳文體的沖擊。那些精致雋永的古典散文深埋于我們的腦海中，只有在紛紜創作時會偶爾閃現，那始于“五·四”時代的現代散文文本也正在漸漸淡去它們的光與色，偶爾提起也只會帶來一陣蒼涼的感覺。

隨著人們對文學作品審美角度的多元化，欣賞趣味的復雜化，閱讀習慣的多樣化，曾與小說、詩歌一起，三足鼎立，統領中國文壇的散文創作，經歷著一次次創新，一次次蛻變，猶如人們在這個時代能夠盡情釋放的靈與肉，成為一種、百種、難以計數的、無拘無束的、極其自由化、個性化的文學四不象。我們現在已經很難讀到獨領風騷的經典文本，但我們卻擁有了令人目不暇接的欣賞空間。新的散文創作正以其敏銳得異乎尋常的嗅覺，伸向了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深入了心靈的每一個角落，剖析著所有的生存空間，直視著所有的靈魂，上至云霄，下入地核，以其紛繁豐富的內容和變幻多端的寫作手法，給人們帶來一種新鮮的、多味的神奇感受。

于是現在對這類準散文非散文的作品，就有了一個優雅時尚的詞——美文。

這個詞的定義，囊括了所有可以歸納為散文范圍的文學作品。

《滇池》文學月刊“精短美文”欄目的推出，就是想留一角天空，展示這類充滿變異和幻化的文學佳品，讓我們在欣賞之余更多一些驚喜和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