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街:圓通街、北門街、一二一大街,都在昆明西北,前兩條東西向,后一條南北向,昆明幾所高校都圍繞著這三條街:云南大學、云南師范大學(原來叫師范學院)、昆明理工大學(簡稱昆工)、云南民族學院(現在叫云南民族大學)。走下云大會澤院的九十七級臺階就聞到水的味道:著名的翠湖僅僅一墻之隔,旁邊的街叫青云街,大約舊時的學子把平步青云的宏愿都寄托上去了,這條街很多人寫過:沈從文、李廣田、汪曾祺,青云街的青石板,老房子飄逸出的烤茶香,青云街的細雨和夕陽,以及云南獨有的小鍋米線。翠湖是個出故事的地方,我的朋友朱霄華給我講過一件事,幾年前有一次他因為一堆垃圾跟白馬小區一個擺攤的中年婦女發生了口角,不吵不相識,中年婦女聊天時說她姓朱,父親是教授,朱霄華問是不是朱湘,她說是呀,她還帶他去看過朱湘以前在翠湖邊上住過的房子。云大物理系81級學生尹紅齡寫過一首詩:“紀念朱湘/紀念茫茫海上的一艘船/紀念你來自大海/紀念你歸于大海……”
很多大學生都在弄文學,我進校的第一天云大中文系85級的兩位就來找我,說他們辦了個刊物,好像叫“綠葉”什么的,聽說我喜歡“搞搞文學”,中學編過刊物,邀請我參加,當個編輯。“綠葉”終于沒有出刊,他們的主要人員也被著名的“銀杏文學社”招了安,從此我印象中就是“銀杏”一統云大的文學江湖了。1986年,“銀杏”已經過掉了黃金時代,創辦者紛紛畢業離校,高年級學生經常念叨著一些名字:于堅、江大才、朱洪東、吳文光、朱小羊、韓旭、張稼文、張慈、錢映紫,等等。
云大東二院有三幢學生宿舍,當年一、二幢住男生,三幢住女生,二、三兩幢窗子相對,經常有男生對著三幢的窗戶大聲表白,或者起哄;二幢一樓頂頭的房子被生物系的一個學生承包下來,搞了個喝難喝的咖啡和茶、以及啤酒和白酒的地方,取名叫“大學生沙龍”。
我在這里認識的第一個老“銀杏”是韓旭,當時他已經畢業,留小胡子,被胃出血折磨,極瘦。他的《短歌》一詩大約是這樣的:“那些時候,是在些什么地方/天空總飄著雪前的暗紅/我們圍爐而坐,喝酒,談天/窗外,車聲軋軋駛過/那時,我年輕,我多么年輕/我真的很年輕/我說,我對自己說/我多想,多想碰到一次愛情”。不知道我記憶的完不完整。還有一首《候鳥》,音韻典雅,言辭清遠,古意盎然。印象中還有一首寫戀愛的,里面有一個意象:兩輛自行車被一把軟鎖鎖住,溫暖而有些許無奈。韓旭后來不寫詩了,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文學編輯。每晚“大學生沙龍”里都有幾個84級的學生彈著吉他唱歌,他們的團體叫“飛旋吉他協會”,他們也都是“銀杏”的成員,幾乎每晚必唱“銀杏”的社歌:“到西部走一走/到橫斷轉一轉/敲巖石的門/吹高原的風……”歌詞是于堅的一首詩,曲作者是84級的鄭仕武,佤族,佤名叫尼捆桑,寫過不少好聽的歌,大多數歌的歌詞其實就是詩。韓旭說起過一個叫“紅胡子”的人,也是個詩人,從云南出去在新疆呆著,回來的時候帶來一首很好玩的歌,其中一段唱道:“前面走著好姑娘,后面跟著一群狼;姑娘姑娘你別怕,今天狼兒不吃羊。”另一段說:“我的名字阿里巴巴,釣魚桿兒七尺長;釣魚桿兒不用鉤,不釣魚兒我釣新娘。”云大好多人都會唱。在圍墻里安全地吃喝拉撒、學習戀愛海闊天空,骨子里卻做著流浪的夢。喜歡寫作的大學生大都加入所在學校的文學社團,每個社團都有幾個比較有名的人物,社團有刊物,會組織一些跨校際活動,比如詩歌朗誦會、××文學社成立×周年紀念茶話會之類,把作協文聯常用的招數拿過來一些,很正規的樣子。寫詩的人是最多的,也許青春跟詩歌天然就有關系吧,或者是因為詩歌字數少的緣故?1987年某天的“紅五月詩會”,云大四食堂二樓大廳裝了幾百號人,云南電視臺、云南人民廣播電臺的著名播音員到場朗誦,盛況可謂空前,但也是絕響,以后就再也沒有類似的活動了。
我的寫作老師鄧賢現在已經是知名作家了,當時正在流行現代小說,莫言、蘇童、孫甘露都是如雷貫耳的名字,鄧老師給我們講得最多的是莫言和喬良,《紅高粱》中羅漢大爹被日本兵活剮那一段的描寫和修辭被他反復引用,我至今還記得他鏡片后面那雙亮亮的眼睛;還有喬良的中篇小說《靈旗》,還有日本電影《W的悲劇》和前蘇聯電影《兩個人的車站》。鄧老師一年后調回四川,我去年在電視專題節目《一個人和一個城市》中看見過他,他以作家的身份解讀古城成都。老師中不乏作家,師大的姚霏曾經以一組小說引起中國文壇的注意,后來寫了些武俠小說,還得過這方面的獎,現在是省內一份報紙的編輯;民院的岳丁獲得過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山花”獎,他住的學院宿舍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掛在墻上的一把景頗族長刀。云南財貿學院青年教師武林偉,初露崢嶸的文學評論工作者,性情豪邁,死于肝病,熟悉他的人說是飲酒過度,讓朋友們嘆息了很久。財貿學院的另一位老師宋火根,曾經的詩人和詩歌評論工作者,武林偉的好朋友,今年到過武林偉遠在福建山區的老家,他說老伍的家鄉山清水秀,確是出文人的地方,老伍真是可惜了。
說十九世紀工人革命最高潮的時候,在歐洲一個工人、一個無產階級只要唱起《國際歌》就能找到自己的戰友和同志,與此類似,80年代在昆明,一個大學生、一個青年只要揣著一摞稿子敲開有文學青年的大學宿舍,就能找到酒、飯菜票和睡覺的床。云南馬龍的文學青年“豐瘦人”,當時做生意,堅持寫詩,過一段時間就上昆明找人切磋詩歌技藝,有錢時請大家下館子大吃大喝,沒錢時端個大口缸進大學食堂打飯,坐在滿地“小春城”煙頭的宿舍里,眼睛亮亮地聽別人說話;霧一樣消失,又霧一樣重新出現。大約十年后我又在馬龍見到他,還是瘦,當爹了,不寫詩了,一個勁發煙給我抽。很多當年的大學文學青年都有接待外面來的陌生朋友的經歷,據說后來發現有人就靠這種方法騙錢騙物,免費游覽祖國大好河山,看來當時全中國的大學都差不多。于堅有一首詩《遠方的朋友》,是1986年寫的,詩里說:“遠方的朋友/交個朋友不容易/如果你一腳蹋開我的門/大喝一聲:“我是某某!”/我也只好說一句:我是于堅”。大學門口的燒豆腐攤,北方人大口喝白酒,南方人小心避讓著食物上無處不在的辣椒,酒到了,就背誦所有能記住的詩歌。只要想像一下火車冒著白汽穿過原野山崗把遠方的朋友送到高原的情景就使人興奮。就在幾個星期以前我和幾個朋友剛在翠湖邊豪闊的“石屏會館”接待了一個詩人,詩人從北方來,剛出了詩集,酒夠了就開始朗誦自己的詩,說實話,2004年,我已經不太習慣這種表演了。還有些詩人,那時生活在云南的地州:曲靖、昭通、大理,詩人的中堅有的是在外地讀完大學分配回老家的前校園詩人,有的是當地高校(主要是師范專科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多半以當地的高等學府為中心,形成特色鮮明的詩歌群落,跟昆明的校園文學社團保持著可稱緊密的聯系,他們中的優秀分子有的至今還活躍在云南、中國的詩壇上。另一類詩人,為數最少,他們不屬于校園,混在所謂“社會”上,精神氣質簡樸堅硬,有著真正前衛的藝術品格,其佼佼者甚至對校園詩人發生過或深或淺的影響。1986年18歲的傅慷,知名教授的兒子,拒絕考大學的天才詩人,徹底不合作的酒鬼,已經鉛印了自己的詩集,其中一些篇章在大學里廣為流傳。那時候大觀街還沒有拆,二層木屋的一樓多半是商店、館子和燒烤攤,有幾家一直開到天亮。我和傅慷,有時候還有其他人喜歡去,成片的老房子、飄著臭氣的大觀河以及高度酒經常能使頭腦中誕生美妙的句子,趕緊寫下來,寫在煙殼錫紙的背面,寫在算酒賬的油膩膩的紙上。我一個朋友說,誰沒有用煙殼寫過詩,就不是八十年代的文學青年,好像有些道理。醉了,踏著下半夜的月色,唱著歌回去。
80年代中后,集體無意識表現為高度的激昂和亢奮,新思潮如大海潮汐起起落落,各領風騷幾百天,卻極少有冷靜的整理和揚棄,被無數思潮裹挾的我們年輕的頭腦,生怕錯過任何一種貌似新鮮的東西,生吞活剝地吃下去,整個人就像硬是被塞滿什物的抽屜,一打開就會滾出一大堆的莫名其妙。一種渴望著的力量,像暗夜里悄悄聚集的雨云,讓人興奮而不安。沒有什么文學形式能比抒情詩更好地傳達無邊的激情和取之不竭的幻想的了,青春后期校園的集群式憂郁癥、風花雪月的愛情囈語、建設一個偉大新世界的英雄夢、虛假的自我放逐、面對生命中空虛時刻的淺顯的痛感、趨于放大和夸張的藝術試驗,等等,青春就是詩歌,每一個青年都是一個潛在的詩人,那確實是一個“詩歌時代”,詩意無處不在。
我時常會回想起80年代初的一個晚上,滇東北的一個大禮堂里詩人周良沛的詩歌講座,禮堂里沒有一個空位,連走道上都站著人,聽眾有機關干部、工人、小混混和逃晚自習的學生,詩人的臉被大瓦數的燈泡烘得發紅,從劣質喇叭里傳出來的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其時,云南的很多地方都有過這樣的場景,那是多么令詩人們欣慰并感到榮耀的年頭呀。80年代的最后一年,我寫過一首叫《藍色桌面》的詩,里面有這樣的句子:“過了這么多年舊友星散/留下你,和藍色桌面/憂郁的酒,再也斟不滿酒杯。”這一年我畢業了。
幾個月前詩人魯布革邀請我們一塊接待了一個河北來的女作家,作家今年19歲,已經完成了一部長篇小說,她說她初中開始寫古體詩、近體詩,還填詞;我們在翠湖邊喝啤酒,女作家覺得不過癮,拿了一瓶“瀾滄江小白酒”,跟另一位姓夏的詩人喝,黑臉喝成了紅臉,就用很難聽的聲音唱“萬丈高樓平地起”,過路的人都側目而視,我覺得尷尬,甚至為女作家害臊,這說明我真的不年輕了。我想起80年代中后,有無數個夜晚,韓旭和我兩個人,繞著翠湖慢走,那時的翠湖幾乎沒有燈光,黑暗而坦然,情侶在黑最深的地方,不知受到什么驚嚇的鳥偶爾會從頭頂的樹上傳出聲音,像人的夢話。常常是,說著說著就沉默了,無聲地走,走到夜深人靜。
翠湖里應該有一輛自行車,是詩人傅慷的,90年代一次酒后,詩人尹紅齡將它扔了進去,當時濺起很高的水花。太晚了,巡邏的人都睡覺去了,除了在場的我們,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