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人是相互追求理解的動物。
于是,在這條追尋理解與認知的道路上,我們有時快樂地在陽光下奔跑,分享純凈而美好的心情;有時則不得不選擇在黑暗中并肩而行,固執地堅守著內心的那一份神圣。
——這,便是當我合上手里的書,心中涌起的點點滴滴。在這篇《在黑暗中并肩行走》中,周國平先生借《敬畏生命》中的有關評論,闡述了他對于理解的看法。誠然,我因此文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理解不可能是徹底的,無窮盡的,但它卻存在,并且無論在什么樣的情況下,我們都因它而能夠安然地雙手相握,彼此鼓勵。
你信么,細數一生,無論是在青春年少的十七歲,或是十字街頭的四十歲,甚至是風燭殘年的九十歲,它一直讓人感覺溫暖。
“人們常常說,人與人之間,尤其相愛的人之間,應該互相了解和理解,最好做到彼此透明,心心相印。”
十七歲。
她的朋友指責她,許許多多的罪名,鋪天蓋地。
她說,好像是世界的一角塌了,驚天動地的悲涼蔓延了身體。原來,她們是這么看我的。雖然不希求她們能夠了解所有,但至少,不應該這樣地撕破臉皮,讓人心驚。
她黯然地說著,兩手緊緊地扣在一起,掙扎,疑惑。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她是多么好的一個女孩啊,成績永遠是數一數二,笑容甜美,待人謙和,有一顆易感的心和從不落下的堅韌性情。我不知應該如何安慰,只能輕輕地拍著她:或許,存在著誤解呢。
我雖不是完美主義,但你知道那種可怕的感覺嗎?最為珍惜的朋友,竟然對自己有著那樣可怕的看法。她回問我。
我知道。那感覺像冰一樣冷,像火燒一樣疼,不是么?我們原以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盡在不言中,誰知道一旦揭開面具,所有的殘忍撲面而來。這樣看來,你也是不懂她們的,否則,怎么會這樣的猝不及防?
她的眼睛定定地望向遠方,很寧靜的樣子。
在這個十七歲紛繁的雨季里,她親歷了少年時戀情的脆弱和多變,眼看著原本相知至深的人瞬間變了樣子。而我,始終站在一旁,站在和她同樣的年紀里,因她而想起了無數近似雷同的前塵往事。誰說“不要悲傷,不要難過,相信吧,幸福的日子總會到來”?那些關于理解的信仰慢慢被打碎,誰又真的做到。
我說,有沒有人理解,有關系嗎?你還是能熬過來的,不是嗎?
我們不是正在以左手握右手,互相給予溫暖嗎?
信仰會被打碎,但是它依然會重建。我們只是應該相信,理解,或許并不如我們所想的那樣,簡單輕松。
“在最內在的精神生活中,我們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愛并不能消除這種孤獨。”
四十歲。
張學友在一首歌中唱道:在四十歲聽歌的女人很美。
她卻已經很少聽歌,并且對我聽歌的熱情反感。雖然,我覺得她美。我們經常交談,或哭或笑,她有時和我一樣孩子氣。
但她說,無論別人懂不懂,你都要堅持你該做的。人生孤獨,你要學會與寂寞為伴。
四十歲的女人,每天都很忙碌。清晨忙于買菜做飯,換漂亮衣服,搭校車上班,一整日要和一群十幾歲固執的小孩打交道。到了晚上,又要忙碌于浩大的家務工程之中。她說,我很累,女兒,謝謝你懂得。
是么,我懂得么。誠然,我懂得她所有的勞累和疲憊,我懂得她對于衣飾的熱愛以及對孩子們的期望。但我也常常不懂她沉默時的孤獨,她和我爭吵時的固執,以及她說,她現在足夠坦然,足夠堅強,甚至敢于面對生活已不害怕。在我的眼里,她依然是那個柔弱美麗的江南女子。年少時起便有倔強叛逆的心,但始終是溫和的。我和她生著一樣固執的心腸,卻不知她的寂寞,那或許是中年人感嘆流光的悲,亦可能是她無力重寫人生的無奈。
她向我說堅強,或許是要我學她一般的坦然自如。再多困難,也要勇敢面對,還有,她愛我。
但她看不見我夜晚哭泣的樣子,看不見我面對考卷一籌莫展的樣子,甚至看不見我在藍天下寂寞地走來走去的樣子。在我哭泣著和她交談的時候,她輕描淡寫的表情告訴我她根本不明白,為何在成績的起起伏伏中要那樣的孤獨而痛苦,那些甚至比不上她一日的勞累。
我們懷著彼此的孤獨,在愛里繼續生活。
“正因為由己及人地領悟到了別人的孤獨,我們的內心才會對別人充滿誠摯的愛。”
九十歲。
在農家小院,我見到獨自坐在竹凳上搖著蒲扇的她。這一天云淡風輕,她穿著碎花衣裳,頭發花白,一支黑色的發卡整齊地束住閃亮的銀發。一張臉上溝壑堆積,嘴唇與眼睛仿佛是一樣的,一樣的彎曲的線條。
我和她語言不通,我聽得懂她一口古老的福州方言卻一句都答不上。我只能握著那皺巴巴布滿老人斑的手,以微笑代替回答。
她說——
狄呀,要孝敬爸爸媽媽啊。
狄呀,你有空常來看我,來玩吧。
狄呀,你是個男孩子就好了,你說是不是?
她的問話斷斷續續,好半天才問一句,好半天又等著我的回答,東拉西扯,什么都說。我尷尬地坐著,聽著。她終于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這時,院子里有貓狗嬉笑打鬧的聲音,有芒果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的聲音,而她,靜靜地把手放在我的手心。
我翻開著手上的報紙,突然看到啟功先生逝世的報道,那個老人,九十三歲。
心中不由得一顫,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對他的專訪,在生命的最后歲月里,他活得很充實。那時候我還笑著想若我到了九十歲,也學個涂涂畫畫的,應該也不會太孤獨罷。
可她呢?一生那么長,可她卻一直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婦,不識字,偶爾看一些簡單的連環畫。她也九十歲了,此去經年,我們見一次便少了一次機會。她的人生于我而言除了曾祖母這樣的身份之外,幾乎是一片空白。我只能一直看著她,看她笑瞇瞇地逗小孩玩,看她摘了潔白的茉莉插在鬢邊,看她遞給我枕頭讓我午睡。
這農家小院外的一切她都不甚理解,甚至問我,我把玩在手上的手機是不是一種手電筒。她也只有在這寧靜的下午,才會這樣絮叨地試圖與我交流。我不斷地想著她每日安靜無聲的寂寞生活,所有的細節都在不斷重復,她會不會感覺到悲——甚至或許,她試圖去感覺過嗎。
我忍不住又拉住了她的手,她對著我輕輕地微笑,萬千溝壑,再次重疊。
于是,我記住了,在這九十歲,這生命的末尾,她安寧而又天真的表情。
“同樣的朝圣的熱情使我們相信,也許存在著同一個圣地。”
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
是在書本上偶得的句子,一直喜歡。或許我們的確要以這樣一種殘酷決絕的方式,才能滿足對于他人內心世界的無限好奇與渴望,但結局,顯然是兩敗俱傷。慘烈至此,倒不如只在黑暗中并肩而行。
圣地在哪里,我們是否可以到達。而我們的圣地又是什么。
或許誰都說不上來,我始終相信,我們的人生畢竟還是要由自己來走的,任何人,都只是路過的風景。于是,是否能夠理解,能否理解,都是應該被給予寬容的。實實在在的事,是你愛著周圍的人,你們相互扶持,這便足夠。
而孤獨,在我十七歲以前,它不可避免地存在著。而在將來的路上,我是與人傾訴也好,流于筆端也罷,它同樣頑固地不會消失。只是我無比期待著,在自己四十歲,乃至九十歲時,都能像那兩個平凡的女人一樣,在理解與被理解之間,安然地活著,愛著。
我信,這一份心意,世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