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從六樓而降

一

早七點，我在陽臺上作運動，手臂向前伸到半空中，突然一個不明物體從樓上自由落下，是條男人內褲，正掛在我手指上，我觸電般飛快縮回手——實在忍無可忍了。

怒氣沖沖直奔6樓。還沒敲，601門縫里就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一塊黃一塊綠的，像雜交水稻試驗田。我用指尖提著那條內褲：“你還打算往我陽臺上掉什么？已經第5次了，我先后見過你的襯衫、襪子、皮帶扣，你借機報復是不是？說吧，兩條路，到底是你搬還是我搬？”

試驗田顯得誠惶誠恐，他摸著鼻梁上的墨鏡：“能不能有第三個選擇？”

“你說。”我盡力心平氣和。

“我請你吃早餐賠罪，我做了火腿煎蛋。”我的饑餓感一下子被誘惑上來，這都是常吃泡面惹的禍。

5分鐘后，我吞了兩個荷包蛋和一根火腿腸，端著空空如也的盤子遞給試驗田，抹著嘴：“再來一份好嗎？”我可真沒出息，竟然被一頓早餐收買了，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叫他“喂”。

二

說起來真是霉字當頭，上個月剛和男友說拜拜，我所在的公司就因經營不善被兼并，成了下崗職工。情場和職場的雙重打擊，逼得我不得不盤算銀行存款，然后把家搬到了這幢又老又破的樓里，房租比以前減半。說是家，其實也就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沙發，幾個碗，一把筷子而已。我壓根沒想做賢妻良母。

我迅速熟悉了搬家后的環境。左鄰右舍都是退休工人，早上喜歡遛鳥；樓下是做家政服務的李阿姨，帶著個8歲的女兒；至于樓上，就是上文提到過的試驗田了，他總是早出晚歸，神秘兮兮地背個黑皮口袋，喜歡戴墨鏡，裝深沉?？偟恼f來，我的芳鄰們都還不錯，惟一可恨的就是試驗田，我和他同一天搬來的，我不小心踩了他一腳，他就敢把形形色色的東西往下掉，掉在我陽臺。一個月內，我5次參觀了他的房間，嘿，居然香噴噴的，聯想到他的發色和輕柔的說話聲，我不禁打了個噴嚏。

“啊嚏！”我又不禁打了個噴嚏，見鬼了，這里又沒有“試驗田”，而且，又是這種場合。 “19號，到你了?！庇腥颂嵝?，我趕緊挺胸抬頭收腹提臀，雄赳赳邁進了經理室。我來應聘一個拍廣告的職位，這家公司招臨時模特，在商場門口掛出海報：“你想一夜成名嗎？你想過成為明星嗎？你想……”謝天謝地，我可沒想過要當明星，我想賺下個月的生活費，現在我的銀行存折上，還有最后一百塊。

就在我端莊地坐在椅子上，運用各種技巧展示我的個人魅力的時候，熟悉而輕柔的聲音伴著推門的輕響魚貫而入：“經理，上次有客戶反映……”他說不下去了，他看到了我，我一身標準職業裝，站起身，親切地向他伸出手：“我是唐馨馨?！?/p>

真是無巧不成書，原來試驗田，是這家廣告公司的化妝師。他叫伍思國。

又原來，噴嚏可以預知思念。

三

我和伍思國熟了起來，我們一起工作，一起下班，回那幢舊樓。我于是知道了他的發色，是為嘗試各種染發劑做出了犧牲，他常年戴著墨鏡，是掩蓋睡眠不足帶來的黑眼圈。休息時我們去逛商場，他對每家商場的情況都了如指掌，他在前面走得健步如飛，我在后面趕得氣喘吁吁。我們觀賞各種各樣的櫥窗，據他說，是為了提高時尚敏感度。我漸漸發現，伍思國這人還不賴，起碼他不會有事沒事就和我吵，不會死皮賴臉地給我發黃色短信，走人行道時，他還知道站到我身前，替我擋那些飛過來的塵土。有一回進了家珠寶店，他突然問我喜歡什么，我隨手一指陳列窗：“喏，鉆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他就認認真真地告訴我：“你所說的一切，將成為重要的市場信息。”

“唉，好困哪。”我伸了個懶腰，揉了揉腫脹的腳脖，替人做嫁衣的滋味不好受，夜以繼日地拍攝，我終于明白廣告上那些花枝招展的模特，背后付出的辛苦和努力。

“唐馨馨小姐？”

“到！”我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跳起來，張了張眼睛。我剛剛翻開一本書，才看到第一句：“幸福不會從天而降?！?/p>

“討厭，干嗎大驚小怪地叫。”我把書丟過去。

他呵呵笑著，撓著那塊試驗田：“我是想問，你把胡椒粉放哪了？我做蝦醬雞翅要用?！?/p>

“沒有。”我看牢他。

“那蝦醬呢？蒜茸呢？果皮呢？”他一連串問號打過來。

“沒有，都沒有，我沒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本來就不做飯。”我又倒回了沙發。

伍思國先瞪大雙眼，然后大搖其頭，最后一把拖起我：“走，跟我上街，你的生活結構需要調整?！?/p>

四

老天爺，他把我拐到了菜場。

伍思國，這個看上去特深沉的家伙，把墨鏡掛在胸前，和小販討價還價，我看著面前張牙舞爪的螃蟹，感到不好下手。我們在菜場里兜了一圈，出來時，手上大包小包的，提滿了魚、雞蛋、蔥、大白菜，螃蟹在網兜里拼命掙扎。

在樓下碰到左鄰老夫妻，他們吃過晚飯出來散步，老先生向我們招呼：“小兩口下班回來啦？”老太太趕緊使眼色：“別亂說，人家是樓上樓下?！?/p>

“這你就不知道了，現在年輕人流行分居，這是時髦，我從網上看來的?！崩舷壬裾裼修o。

我急得想解釋，感覺有什么東西正順著牛仔褲往上爬，低頭一看，我的天！螃蟹們紛紛奪路而逃，有一只拽住我小腿，更多的，橫穿在小區人行道上。我氣急敗壞地撲上去抓，被不客氣地鉗了一下，伍思國卷起衣袖，老太太發動老先生，也投入了這場戰斗。15分鐘后戰斗終于結束，四個人氣喘吁吁坐在地上：我們捉住了三只活的，放跑了兩個獨臂將軍。

于是那天，我在腿上貼上創可貼，他往手臂上纏了紗布，我們精疲力盡地坐在一起啃螃蟹時，看上去倒像天生一對。

五

冬天很快到了。

房間里沒有暖氣，我每個半夜都會醒過來，望著冷冰冰的墻壁發呆。我想到以前的男友，半夜起來給我加被子，也想到我們激烈的爭吵，分手時他推了我一把，我差點滾下樓梯。我心酸地抽泣起來。

有人咚咚敲門。

我開門，伍思國抱著被子走進來：“天氣預報明天降溫，零下一度?！彼畔卤蛔樱屑毺嫖胰帽桓C。

一時間我竟有些感動，卻不知該說什么好，搜腸刮肚地蹦出一句：“你明天不用等我了，報社加班?！蔽译x開廣告公司后，憑著新聞系本科資歷，找到份記者工作，常常加班。拖著疲憊了一天的身體回到家，門口總亮著燈光，那是伍思國半夜不睡，特地下樓替我開的，他知道我有夜盲癥。

他好像惴惴不安，有些臉紅：“還是等等吧，明天就是平安夜，我有話想對你說?！?/p>

“現在不能說嗎？”我下巴抵到被窩，暖融融的。

“現在……還不到時候，當平安夜鐘聲敲響，一切心愿會得到實現?！彼谛乜趧澠鹆耸帧?/p>

六

從報社出來，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回家，心里抱怨著：什么鬼平安夜，人人都花天酒地，只有我倒霉加班。四周靜悄悄的，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著我。

背后有喘息聲，咝咝的，一陣寒意串上脊背，難道……想到一部經典的恐怖片，我奮不顧身狂奔了起來。咝咝聲越來越近了，還出現一對綠瑩瑩的光，完了完了，我驚恐地閉上眼睛，只聽“啪”地一聲，腳踝就鉆心地疼——鞋跟斷了，我崴了腳，放聲大哭。

“去！”突然有手電筒照過來，照到了那對黑暗中的綠光，是條狗，咝咝地吐著冷氣，它看我一眼走開了。我被人背起：“怎么樣，很疼是不是？”伍思國唇間散發出白汽，他等了我好久。幾步過后，眼前出現了難以置信的景象：路兩旁冬天的樹枝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紅燈籠，在黑夜中連成光的海洋，我緩緩念出燈籠上的字母：“W—I—L—L—Y—O—U—M—A—R—R—Y—M—E（你愿意和我結婚嗎）？”伍思國說，你伸手進我口袋掏掏，我就伸進去，摸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是枚戴比爾斯的鉆戒。“鉆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這是市場的反饋?！彼p輕看著我說。

平安夜鐘聲敲響十二下，潔白的雪花片片飄下來，蓋住了所有這一刻的心愿。

七

我們把家搬到了一起，手拉著手去買菜時，又碰上那對老夫妻，老先生得意地向老伴眨眼：“是不是，我早說他們是一對。” 伍思國交代，剛來那天他就對我一見鐘情，“看你兇巴巴的，我只好曲線救國?！蔽矣昧ζ怂话眩骸霸瓉砟阍缬蓄A謀。”

原來幸福，是由一點一滴的感動所積聚，如果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遇上合適的人，那么……它的確會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