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情結

人的一生中會有許多情結，我其中一個情結就是窗口。記得我成年后的第一樁壯舉，就是將我祖傳的老屋鑿了一個窗。其實，老屋并不差，屬于珠江三角洲那種三間兩廊的民居，且在橫巷上有一個青磚砌的門樓，門楣上繪著古畫，有一個很寬敞的天井，天井的屋檐上還結了窩燕子，春天燕子會叼著春泥筑新的燕窩，夏天燕子會叼回小蟲喂嗷嗷待哺的雛燕。那呢喃的燕語如歌如詩，那矯健的身影如風如電，為老屋平添許多生氣與情趣。

老屋最大的遺憾就是房子沒有窗，雖然房子很高墻很厚，且冬暖夏涼。沒有窗口，總有一種憋氣和不開陽的感覺。據老輩說，之所以不敢開窗，是怕土匪“打明火”，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怕賊人打劫，他們說當年市橋的李朗雞、長安的麥丁棠都是橫行一方的大土匪，并可舉出誰誰誰家被牽了牛，誰誰誰家被搬了谷，還有有力的例證就是每條村都設有炮樓與巡更的壯丁。

我成年時已是六十年代末，根本就沒有遭劫的擔心，于是我便斗膽破了祖先的規矩，在房中鑿了個窗口，村野的清風直撲入懷，屋子通風透氣多了，人也頗覺心曠神怡。清晨，我不僅可以聽到呢喃的燕語；入夜，還可以聽到秋蟲的吟唱與蛙鼓的喧鳴。后來，我在窗口上吊上一盆綠籮，斜陽與彎月從窗口射入的那種光與影斑駁而又通透且變幻莫測，感覺妙極了，它會令我低首沉思人生的哲理，它會讓我帶著一簾幽夢，從窗口飛出村野，飛出小鎮，飛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大學畢業，我被分配到一機關工作，我與一位同時分來的同事被安排到一招待所，共同蝸居在一個沒有窗口的斗室里。斗室只有八平方米，兩人打對面床，共同用一張書桌。那時我們的愿望是各自擁有一間獨立的房子，那怕窄得只放一張床，擺一張書桌，但一定要有窗口，下班之后，可以在窗下讀書或寫點什么，累了可以從窗口往外看看風景，吸一口新鮮空氣。這種盼望一直等了兩年才有了轉機，我倆終于分到了一套一房一廳的套間，同伴知我想窗口想得快瘋了，主動把房子讓給我，他去當“廳長”。后來，我的同事果真當了廳級干部，到一個市當市委書記，見面時我常跟他打趣：“好人有好報，你就是當廳長的命！”每至話此，我們均相視大笑，此是后話。其實，當時我的房子雖有窗，但是不能輕易開，因為是樓下，又是靠在路邊，且窗臺出奇地矮，只要推開窗，就會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看到各種閑雜人影，那些灰塵也往窗口灌，最尷尬的是房內被路人一覽無余，于是我只好關門大吉并落下厚厚的窗簾。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我才偷偷地打開窗戶，貪婪地吸幾口哪怕還帶上霉味的空氣，享受一下有窗口的喜悅。

又過了兩年我有了一官半職，單位把我調到一座小黃樓去住，在五樓擁有兩房一廳，且有一個向南的大窗，這大窗最美是月夜，窗外不僅送來了月華還送來了竹影，這竹影隨著柔柔的晚風輕輕地搖曳著，這竹影映照在雪白的墻上，加上流瀉的輕音樂，就像一動畫片，或像一首配樂的散文詩。閑來，我會搬張沙灘椅放在陽臺上，一邊翻書，一邊聽音樂，一邊看這風情萬種的竹影，有時一坐就是二三個鐘。

大概又過了兩年，我們辦的雜志風生水起，效益很不錯，于是在大院里挑了一個地方蓋起一幢宿舍大樓，我挑了頂層的七樓。每天爬七樓，是一種很累的事，我之所以堅持挑它的最大理由，是沒有什么建筑物擋住窗口。我們的機關大院原是一個教會的所在地，且是東山的制高點，風景挺美，有很多參天古樹，有古榕，有樟樹，有高與樓齊的白玉蘭，有如火如荼的木棉花。那樟樹的枝椏，那古榕的氣根，幾乎拂到我的窗前，那玉蘭的清香直往窗內灌，那木棉花的亮麗，把窗口映得一片丹彤。這古樹棲滿了鳥兒，有黃雀，有鶯兒，有百靈鳥，天剛泛白，鳥兒嘰嘰喳喳的啼唱會把你喚醒，偶爾還會跳到窗臺來與你逗樂，一點兒也不生份。窗口最大的誘惑是窗外的景色：有白云山朦朧的身影，有珠江穿梭的白帆，有車流如瀉的長街，有巍峨的標志性建筑；有東邊噴薄的日出，有藍天飄動的白云，有夜幕下閃爍的霓虹，還有星期天傳來教堂的雄渾鐘聲和唱詩班悠揚的歌聲……

這幾年，羊城一下子長高了也長密了，我們大院也患了這個通病，新蓋的樓高得擋住了窗口的視線，新樓密得沒有樹木生長的空間。古榕枯了，倒下它那巨大的身軀，那一傘綠蔭沒有了。白玉蘭受不了白灰池的刺激，也香消玉殞，再也看不到它那青翠的綠葉，再也聞不到它那四溢的清香。不知怎么回事，天也沒有以前藍，云也沒以前那么白，留下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天空。鳥兒還在叫，但沒有以前那么清脆、那么熱鬧，只有那木棉花還在熱情地燃燒著。

窗外的誘惑越來越大，而窗口的價值卻越來越小，于是袋里裝有幾個錢的人，便設計逃亡，有的逃到一些風景如畫的小區去，有車階層索性逃到近郊去住起別墅來；于是房產業應運而生，什么“鳳凰城”，什么“星河灣”，什么“雅居樂”，各種樓盤爭妍斗艷，小區內除了設有會所、銀行、超市、餐廳、步行街等設施之外，還有人造湖、噴水池、假山，以及亭、臺、樓、樹、花、鳥、蟲、魚，為的是有一個悠閑的去處，為的是窗外有一個養眼的風景。

就目前而言，樓價最高的是能望到江景的豪宅，于是珠江兩岸成了黃金地帶，其豪華建筑比起塞納河兩岸的尤勝數倍。豪華小區一座比一座厲害，特別是那些望江的陽臺，更是別出心裁各出其招，它們或是中式，或是西式，或是中西合璧，只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陽臺的護欄均做成通花型，只要把藤椅往陽臺一擺，那珠江的粼粼波光，片片帆影，以及雙橋的煙雨，兩岸的燈火盡收眼底。

“睇樓去”已成為羊城的一種時尚。這也許是新時代的必然，也許是舊城區的一種悲哀。然而，現代化的建設一定要以犧牲舊城區的閑逸與舒展為代價么？我目前還沒有逃的打算和能力，可誰來還我夢寐以求而又得而復失的窗口？窗口似乎道出我人生的軌跡，也似乎反映了社會變遷的軌跡。呵，道不盡說不清的窗口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