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高樓夾道的都市里,繁華總是那么令人眩暈,引誘人生出占有這里一點什么的沖動。欲望如一口無底井,人性的占有斗志似一根無限長的繩,它們共同創造了物質奇跡。但多數情況下,人又很容易在繁華里陶醉,忘我,甚至返祖——極端物質享受,會讓人在生物進化的頂點戲劇性地直線跌落,變成畜生——人若想自救,須學會適當地控制原始欲望,掌握一點點讓原始欲望轉化與升華的方法。
如果把物質的繁華比作陽光,那么,它在創造輝煌的同時也制造了陰暗。一百多年前,馬克思畢生都在尋找和研究驅逐這種黑暗的方法,他認定人類終究會消除貧富差別,實現大同。由于學理嚴密,論證周全,他的旗幟下很快就聚集了一群又一群后來人,這些人為了實踐他的理論和實現他的理想,前仆后繼,不惜犧牲。原因是他嘔心瀝血繪制的世界大同圖盡管遙遠如童話,卻又對今人充滿了直接魅力。
無疑,我們正處于輝煌與陰暗的共存時,城市繁華的側旁,常常蝸居了一群群生存狀態令人吃驚,甚至驚駭的人。他們也有欲望,卻少了些為滿足欲望而拼搏的能力,他們是弱者。弱者之弱,表現多方面。人微言輕,城市所有體面的地方都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可有可無,因為他們創造不出價值來,對于社會無足輕重。我曾經采訪過一位先生,是一場車禍改變丁他的命運。靠著最低生活保障金,要供兒子讀書,要保證父子倆的衣食住行。去他家是午飯時分,兒子正在吃飯。父親早晨買了兩個西紅柿,其一做了湯,是兒子午餐的全部下飯菜。他自己只吃水泡飯。剩下的西紅柿兒子晚餐再用。車禍一年多了,他腿上的傷口依舊紅腫。采訪過程中,他無奈,我也無奈。像這位先生的家庭,城市里還有很多,人們頑強地活,表現出了對生命的敬畏。
有一種書面語,即人格面前人人平等,由于對人格的描述太理想化了,現實中實現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這些頑強地活的人客觀上已被排斥于主流社會以外,任何流行的、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的東西,都與他們無關。只在幾種特殊情況下他們才會受到重視,譬如政府要確定享受最低生活保障金的名單了,譬如節前要落實慰問對象了。更多情況下,人們對他們避之不及,因為貧窮容易與蒙昧結緣,真的走近他們是需要勇氣的。
衡量城市文明程度,不應以那里富人的生存狀況為基準,而應以那里的窮人為基準。富人來路多多,窮人去路單一,離開慈善救助他們將永遠難以擺脫水深火熱,別無選擇。他們畢竟與我們同宗,同用兩條腿行走,在經歷了共同的進化之后,在這里匯聚。正是這樣的大環境,在繁華與陰暗之間,新蕪區慈善救助中心成立了。慈善,是中文里最偉大的名詞之一,它容易讓人聯想到母親的微笑,讓人溫暖與忘憂。慈善的背景是博愛,內核是人性之光。這個慈善救助中心的任務,就是要讓那些因貧窮而需救助的人們得到援手,最大限度地貼近主流社會。
夏日,在江南這個古稱鳩茲的城市里,慈善之花初綻,便已芬芳四溢,十分醒目。梅開二度,理想總會受到實際的一些抑制。譬如,紅梅小區就是這樣的。它的開發與設計者的初衷很好,實行開放式管理,四通八達,既方便了居者,也渲染出了路不拾遺的太平氛圍。然而,這種理想顯然又是盲目、脫離了國情的,在一個有待于提高國民整體素質的國度里,缺乏安全防范意識,危險性不亞于青春少女穿行在黑燈瞎火的小巷里。果然,這個建于改革開放年代初期的生活住宅小區,很快就有了敗落之相。首先是內部設施遭到了全面破壞,花壇被毀,花草被碾,路燈被砸,窨井蓋不見了,窨井黑洞洞如盲人之眼,呆望天空。挑擔小賣無所顧忌,癡呆盲流也幽魂一般蕩來蕩去。市聲似洪水漫天而來。區內道路由于額外負擔了城市交通的分流與循環,被超載機動車輛碾壓得支離破碎。自然形成的菜場占領了綠地,醫治:梅毒”、“花柳”的廣告充斥著樓道。居民自己也走進了破壞居住環境的行列。公共綠地成了他們家的后花園,違章建筑泛濫成災。紅梅與其說是現代住宅小區,不如說是一個沒有圍墻的當代大雜院。它就像一個沒有節制的人,衰老大大提前了。
今年夏日一天,紅梅迎來了一批特殊客人,省城作家。作家們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這里安謐、幽雅、潔凈。綠陰里鐵銹色琉璃瓦壓頂的圍墻將街市與小區、喧鬧與寧靜、流動與靜止隔開了。滿目花草,有蔥蘭、紅葉李、紅葉花桃、金葉女貞、美人蕉、龍柏球和雀舌黃梅。還有訓練場,秋千、跳馬訓練器、太空球、平行梯、摸高器、組合訓練器、壓腿訓練器,儼然一個小型體育中心。在作家敏銳又善于挑剔的目光的審視下,紅梅是那樣的坦然、自信、恬適。為什么會這樣呢?原來,進入新世紀不久,新蕪區對紅梅進行了綜合整治。如砌圍墻500米、補種花草12000平方米、栽樹500棵、清理窨井470個、下水道清淤1370米,如安裝路燈26盞、抬高路面620平方米、砌路緣石3360米、院落圍墻加高和出新1200米,樓道刷白24600平方米,如清理垃圾3580噸、增添垃圾桶42個、維修化糞池48個,建傳達室1個,如堵院門%個(內部住戶)、外墻刷涂料9690平方米、設大門4個。等等。總投資近百萬元。小區嚴密的管理體系也隨之建立起來。成立了社區居委會、社區黨委、青年志愿者服務隊、業主委員會、物業公司等等。紅梅最著名的,是表演藝術團,自成一體,團長是原蕪湖地區文工團團長。藝術團從小品、舞蹈、鑼鼓到扇子舞、蘭花劍、獨唱、二胡獨奏,無所不能。還多次承擔對外演出任務,在歷屆鳳凰美食文化節上出盡風頭。紅梅最值得驕傲的,是這里有一整套獨特的治安防范體系,給居者以切實的安全感,近幾年一直維持著接近零的治安發案率。原因很簡單,這里不僅實行了封閉管理,還成立了一個卓有成效的黨員自愿者巡邏隊,民風也由散漫而漸漸朝著直選的社區居委會聚擾,進而又達到親如一家的境界,歹人來這里一經露面立即就會被發現。紅梅新村的梅開二度,是老式生活住宅小區經綜合整治后枯木逢春的一個范例。中國有很多這樣的小區,使用年限剛剛近半,來日方長,如何使這些小區煥發青春,新蕪提供了成功經驗。
責任編輯 苗秀俠